《祈憐城》第十一之一章──日冬七日,汩沒,賭場


這名帶來消息的異地男子坐在陰暗包廂的另一側,頭戴宛若螺旋的土色軟呢帽,深沉暗黃的髮絲由帽緣些微露出,像是屋簷下竄生的雜草。他的嘴裡叼著一根魑鬚木,靠近牙齒處已被咬得細碎如絲。

食魑鬚木者,必有利刃在身。

現在這個距離,任何人都能輕易成為一位稱職的殺手。

即使黛爾來到此處之後,就一再強調不必擔心,但汩沒仍舊隨時保持戒備。就算有護盾保護,還是需要集中注意,才能夠應對強而有力的襲擊。

黛爾一個人鬆懈也就算了,可不能兩個人都如此散漫。

右前方的火光,在交錯鑲嵌的牆板上搖曳,空氣中煙霧的流動也變得明顯可見,那細微的顆粒像是有著生命,緩慢地爬進包廂內,在靠近汩沒之前膽怯地向一旁退開。

桃心木桌邊擺著新型的火碟,鐵製的藤蔓攀爬而上,圍繞著成柱,高低不一的橫向鐵桿由藤蔓間的空隙竄出,靠著各自直立的支柱延伸到火碟下方,連著一個個大小相異的同心金屬圈,由上向下看,猶如一顆火紅豔陽射出的銀色星芒。

黛爾趴在桌上,臉頰帶有一抹紅暈,露出呆傻的微笑,下巴抵著半拱的手背,另一手握著白橡木包覆的火碟把手一端,同心鐵圈脫離上下層層相扣的結構,來回擺動,火碟中央的烈焰,便因氣流的變化而忽大忽小。

「兩向牌局」仍在進行當中,圍坐在桃心木桌旁的五人,除了黛爾之外,各個都聚精會神地盯著牌桌,唯恐錯過敵方關鍵的動作,或是心虛時展露的神情。

汩沒回頭面對這位自稱「飛鼠」的男子,他正將手上的紙張放入面前裝滿藍色液體的盤中,黑色的字跡便宛如融化一般,消失無蹤,紙張再度回歸潔白、平滑,不因液體而顯得潮濕、軟爛。

飛鼠將紙張甩了甩,放在一旁陰乾,除去紙面微小的水珠,以免紙張堆疊時吸附在一塊。他翻動手中的落漿紙,查看下則消息的範圍涵蓋了哪幾張紙片,並以手指作為分界,方便翻動。

「這則消息是來自城東的商二區。」他以紙堆邊緣輕敲桌面,使其平整、對齊。

「有人見到一名異地男子,在購買商品的時候,與店家發生了糾紛,雙方站在街道上互相叫囂,就要打起來,商家這邊的人卻像是同時被無形的力量推擠,全數後退,甚至跌倒,而後那名男子便甚麼也沒買,離開了商店街。」

「他的特徵呢?穿著?」汩沒問道。

「約莫四十多歲,髮色灰白,由額頭處向上梳起,長度向後遞減,兩鬢修剪乾淨,眉毛長而捲。臉型方正,長相粗獷,略有皺紋,但並無傷疤。關於他的衣著,沒有詳細的紀錄,但他身邊沒有攜帶武器,也沒有穿著能夠暗藏武器的布袋或是斗篷。」

「略過,下一則。」汩沒果斷地定下結論。

這段日子他們的確曾經察覺到介素的超然軌跡,但根據粗略的估計,以及六元秤的指標所示,位置比較接近於西南,而非城東。

以汩沒的經驗判斷,擾動點離他們並不是很遠,但若是貿然行動,可能會因而錯過任何有關殘心的動靜,相較於移介術師,殘心的行蹤可是宛若鬼魅,稍有不甚,便再難以追蹤。

所以他們按兵不動,停離在此處,等待情報網的資訊回報。

移介術師就交由他們處理吧!對他們來說,這項工作可說是輕而易舉。

但隨著桌側空白的紙張越疊越厚,飛鼠手上的紙張越算越薄,他開始懷疑這項計畫的可靠性。

從他們進城開始算起,已過了將近半季的時間,這位祈憐城的情報頭子,雖然持續地提供詳細且豐富的情報,卻沒有任何一則與他們所知的殘心特徵扯上關連。飛鼠親自出面,將獲取的情報逐一念出,以確保沒有遺漏任何重要信息,雖然給予了相當的可信度,讓人感覺他們確實有用心地進行任務,汩沒卻還是免不了對這般毫無進展的情勢感到憂心。

當初,若是桑切斯稍不注意,也不會發現那死而復生的詭譎現象。

要是再沒有辦法摸清殘心的目標,我們的努力只會付諸流水,魂咒的線索也會消失無蹤。

汩沒摸摸身側乾癟的錢袋,皺起眉頭。

該死,黛爾究竟砸了多少錢在這些無用的資訊上頭?

她高估了飛鼠的能力,殘心也比我們所想的謹慎多了。不該再任由他們這樣下去,方向必須明確,而不是漫無目的地搜索。

汩沒沉靜在自己的思索之中,卻也同時將飛鼠報告的最後一則消息一字不漏地聽得清清楚楚。

「這些資訊毫無意義。」汩沒雙眼看向包廂昏暗的角落。

「你們給的線索原本就不夠完整,沒有辦法取得巨大進展,也是可以預期的。」祈憐人大多會對異地人的反駁而感到備受羞辱,但飛鼠卻沒有顯露一絲不悅。

汩沒搓揉手掌,身體躺向椅背,「我明白。先前的交易仍然算數,但是現在,我們要改變調查的方向。」

「只要能夠給出足夠的報酬,想要甚麼種類的情報,我都能夠提供。」

這種時候還能臉不紅氣不喘的講出這番話,果然有足夠的歷練。

「我們需要三旬前,約莫月秋十八日,前後三日內,進入城內的人員名單。商隊名冊也可以。」

飛鼠瞇起眼睛,像是懷疑汩沒的消息從何而來。

「可以試試,守衛隊平時的戒備鬆散,但要將那些簿冊內的資料全數取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恐怕需要長時間的侵入才有辦法做到。」

「若是限縮搜索的範圍呢?比如說北門。」

「北門嗎?」飛鼠抽出衣襬口袋中的炭筆,在風乾的落漿紙上書寫,嘴內的魑鬚木在說話時上下襬動。

「這可以省下許多時間,但仍舊不太容易。我安插在裏頭的人手,不一定還留在相關的職位,只能等待適當的時機。」

「時間緊迫,我們需要盡快獲得這項情報。」汩沒傾身向前,直盯著飛鼠瞧。

「脫離既定的程序,只會承擔額外的風險,到時候,資料的取得會更加困難。」飛鼠在紙上寫下幾個意思不明的詞語,低頭思索、推敲,汩沒猜那應該是守衛隊內的眼線名諱及其所在職位的混合代碼。

「不論是怎樣的風險都得承擔,飛鼠。你不知道祈憐現在正在面對甚麼。」

飛鼠略微抬頭,看向汩沒。他放下手中的筆,從厚重的外衣內側抽出一把纖細、手指般長的短刀,將魑鬚木分崩離析的細鬚切除。

這裡的衛兵難以收買,要躲過門口衛兵的盤查,這些上癮者還真甚麼方法都想得出來。

「人們總會過度強化自己與他人的關聯性,自己受罪,就像是整個國家的過錯一般,呼天搶地,尋求正義,殊不知一切的錯誤都來自於自身。」飛鼠說著。

「我們關注的可不是一般小事。就像西海斷階的無盡雷幕、細語原野的耳囈之牆,這類災禍難道還會是我們個人之事?」

一陣電弧閃過空中,發出劈啪聲響,魑鬚木的末端起火燃燒,泛起深褐色煙霧,焦苦、厚重的氣味隱約可聞。

飛鼠見樣,馬上站起身,抽出嘴上叼著的魑鬚木,在空中大力揮舞,不料火勢卻越燒越旺,濃煙也隨著空氣的擾動而四處擴散。

汩沒起身奪過魑鬚木,並用他龐大、布滿厚繭的手掌,將火焰捻熄,「祈憐城內暗藏的危機,就像這火光,稍有不慎,就難以控制,而我們至今都還未能見得全貌。所以要是能夠防範未然,」他將魑鬚木遞還給飛鼠,「一切都會簡單許多。」

飛鼠以詫異的眼神看向汩沒,將短刀收起,伸手取回木條,那枝幹有大半都已成為灰燼。

「給我們真正想要的訊息,我們願意付出額外的報酬。」

「多少?」飛鼠問道。

「相當於十五天的額外酬勞。但是,從今日算起,晚一天完成,獎勵就會減少一天的額度。這獎金豐厚的程度,由你們決定。」

即使剛才的威脅造成了實際的效果,豐厚的交易也讓飛鼠心動,因而稍微鬆懈下來。

他坐回堅硬的木椅上頭,拿起筆在剛才的代碼上畫圈,並在一旁寫上一串時間。他咬著魑鬚木,下巴不自覺地用力,齜牙咧嘴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猙獰。

他搔弄頭皮,思索了一會,就將那些紙堆收入椅子上的行囊,匆匆地站起,「我還是另找時間策劃,就不在此久留了。」

身為情報網的首腦,飛鼠平時不會直接接觸客戶,但他的身手應該還是有著一定的水準,以應付突發的危險。

然而汩沒仍舊察覺到飛鼠的不安與焦慮,或許不是因為那虛無飄渺、難以捉摸的祈憐危機,而是汩沒自身。

「好,希望我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汩沒傾身向前遞出切割方正的角鱗皮,內裏蓋有涅色暗沉的章印以及剛才汩沒提出的獎賞金額。

飛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角鱗皮的一側用力撕開,皮甲便順著外側的鱗片紋理斷為兩半。

飛鼠將沉甸甸的「半鱗」握在手中,便頭也不回地朝包廂外頭走去。

沉浸在牌局中的那夥人,絲毫沒有因為身旁的腳步聲而回頭查看。

黛爾停下手邊的動作,朝他這裡瞄了一眼,暗露微笑。

汩沒將半鱗收到褲側的口袋裡,吹熄桌面四方擺放的赤色蠟燭,走出包廂,有如船划過水,前頭微薄的煙霧向兩旁分開,又在他後頭聚攏。

他們怎麼能夠忍受這些雜亂的味道還有煙霧在此肆虐?

他想要將磁域的範圍拓展到極致,把這些紛亂的因子全部驅散,但那肯定會引起一番騷動,所以他還是強忍了下來,僅將貼身的磁域稍微擴張,推離聶圖子、酒氣、魑鬚木燒成的焦煙,還有地下室長期封閉的霉味,解放他被摧殘已久的嗅覺。

如同穿了一件厚重的透明外衣,空中微弱、淡薄的灰矇在接觸到他之前就已消逝無蹤。

除了階梯及其兩側所留下的空間,其餘的牆面之後,都被設計成獨立的包廂,透出黯沉火光的方窗,就像一個個烈火燃盡的熔爐匣口。

中央方正的空間內零散地放著六、七張大型的木桌,每桌都有數名人士參與賽局,有些較講求策略,但大部分都是僅憑運氣的博弈。

侍者們在桌旁的空隙來回走動,尋找須被服務的貴客。其中一名看見汩沒兩手空著,便稱職地從靠牆的曲腳長櫃上拿取一個倒錐型酒杯,並向他展示斜揹的皮質掛帶,上頭的筒狀掛槽插放著橘酒、墜狆之血、擰石星酒、帆葉晨露等各類酒品的瓷瓶,有些甚至還尚未拆封。

即便不看封條上刻布奇塔諾文寫的年份,他也知道那是難得一見的佳釀,若是不趁在這屋內能夠享用的時候多嘗幾杯,要再有這類的機會可是難上加難。

他擺擺手,拒絕了侍者的服務,走到黛爾身後,望著她的背影,以及桌上那接近局末的兩向牌局。

黛爾右側的中年男子瞥了汩沒一眼,接著又將視野移回牌桌上頭,手上拿著一塊木牌,不斷輕敲著桌面,「妳的吉祥物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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