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憐城》第十九之一章──雪冬一日,荊陽,翠玉廳

「城主,我建議現在就將討伐查克跟瑞比的兵力撤回。」外務官茴俄離開自己的位置,在撒珈的面前半跪著說道。

城主的巨大木椅下方是一個像從地底浮出的圓弧石頂,石頂的邊緣與瓷磚緊貼得幾乎看不出接面,四支椅腳與石頂上頭鑿出的凹溝完美貼合,像是一個木爪緊緊地將其抓住。撒珈邁撒珈坐在木椅上托著臉龐,看著五大部那兩個長桌後的空椅,不以為意的說道:「若我半途收手,他們又會怎麼認為?」

「城主說得沒錯,非得將他們剷除乾淨不可。」軍務官軒毓附和道。

「方盾之徒的勢力發展至今已經不容小覷,若是再這麼削減我們祈憐的兵力,肯定會讓祈憐陷入無可挽回的危機。」外務官回道。

「你究竟是站在城主這裡,還是瑞比、查克他們那邊?茴俄。」軒毓高聲質問,帶著不可忽視的強大氣勢。

「自然是城主這邊,這毋庸置疑。」茴俄擺低姿態,以免觸動城主敏感的神經,讓自己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

「那你就該曉得,我是無法收手的。」撒珈回答,「他們兩家所扎下的根基實在太深,到現在才露出反叛的跡象倒也不令人驚訝。不過,要是他們以為我會饒恕任何企圖阻饒祈憐發展的行動、讓他們留有反撲的氣力,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這當然不會令你驚訝,因為你總是將所有人都視為潛在的叛徒,持續監視著,尋找能夠作為把柄的事例與人證。荊陽站在翠玉廳入口的精鋼大門旁邊,破例獲得了配戴武器的資格,她把手腕輕輕地跨在斷魅長刀的刀柄上頭,覺得格外地自在。

「這件事情,等到方盾之徒的動亂平息了之後,再處理也不遲。」茴俄低著頭,不敢迎向撒珈的目光。

「若是這樣,他們兩家不但能夠藉著休兵這段期間獲得喘息的機會,還可以在我們被方盾之徒鬧得疲於奔命之際,給予強力的一擊。我聽說方盾之徒已經開始在宮殿外圍叫囂了是吧?」軒毓朝著站在廳室牆邊的士衛首領問道。

「是的,大人,他們在宮殿的南北兩側製造紛亂,但沒有造成甚麼實質的傷害。不過為了避免他們魯莽地進攻,我們還是將東門一部分的兵力挪了過去,期望能夠達到威嚇的效果。」長霖士衛首領立即回覆,不敢怠慢。

「你看,這沒甚麼好怕的!茴俄。不就是群不知輕重的愚昧之人嗎?長霖士衛能夠從容應付他們的。」

哈,這就是祈憐人失去供養時所展現的模樣嗎?真是可笑。荊陽搓了搓手,熟悉握著刀柄的觸感。

她發現長霖士衛們的視線始終時不時地晃到她的身上,彷彿把她視為這個情境之下最具威脅的目標。

茴俄站起身,走到坐在長桌旁埋首工作的政務官身後,「以阿,你怎麼看待這件事?現在這樣的佈局真的好嗎?」

政務官稍微抬起頭,見到眼前沒人,才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茴俄正看著他,等待他的答覆。

他站起身,但並未離開桌椅的範圍,向兩位大官以及城主說:「我認為,方盾之徒的行動雖然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實際上,卻像是有人在後頭操縱一般,充滿了違和感。」

「自從瑞比被城主認定為反叛的一方時候開始,我就接手了他的工作,特別針對了方盾之徒最先出現的事件──也就是諾普家發起的『草頂突襲事件』,進行調查,當我把市場金流的帳本拿來仔細一查才發覺,食材、穀物的市場早在兩期之前,就有逐漸被外人控制的跡象。」他拿起桌上一本被翻得皺又蓬鬆的帳本,以作為示意。

「但即便如此,祈憐高貴的家族們還是欣然地以優渥的價格將手上商販的控制權都給出售了。大家平時必需品等到有缺再一次補齊的這個習慣,讓這個危機更加惡化,各家族雖有握有錢財,卻缺乏管道購買足夠的食糧得以維持生計。方盾之徒有著豐富後援,又加上不知從何獲取的盾牌,讓城內守衛鎮壓的成效受限,突破防線更加艱難。所以,我只能說,對抗方盾之徒這件事絕對不能拖延,必須盡早揪出他們組織的首腦才行。」他將書本放回桌面,掃視著在場的眾人,觀察他們是否對自己的解說感到疑惑。

「那麼討伐瑞比和查克的行動呢?你又怎麼看待這件事?」茴俄追問。

政務官稍長的年紀將他的五官雕琢得更加立體,但這卻反倒沒有讓他看起來比其他人還蒼老,而是多了一份睿智。他皺著眉頭,顯然對回答這個問題有了一分猶豫,「我並沒有見過相關的證據,所以也沒辦法確認他們兩家是否真有反叛的意圖,說不定這只是方盾之徒為了分化我們而下的伎倆。但城主既然有此判斷,想必是掌握了關鍵的證據,這我就不多加評論了,畢竟他們兩家若是真心想要篡奪政位,肯定會從中作梗,讓平定方盾之徒的騷亂更顯困難。」

外務官嘆了口氣,放棄堅持自己的論點。

「關於你提到的那位幕後主使者,瑟芬早已向我報告過了,今日便會採取行動。」撒珈游刃有餘地說著,「瑟芬的辦事效率一向不必擔心。」

「我們只需要在這裡,靜待這一切結束,」他站起身,越過翠玉廳側牆頂端的玻璃窗,看著外頭灰暗的天空。

撒珈突然轉身看向左後方帷幕,彷彿察覺到甚麼動靜。

如同刑場座位區的設計,城主木椅所在的高臺平面,在延伸至後牆之前便垂直陷落,保留了一個窄長的空間,這與歌明王朝時的王座風格相仿,專供君王暗中安排的謀士躲藏,也讓密道的建造有了更大的彈性。十七年前,這座宮殿內部的風格與現今相比可是大相逕庭──簡樸、自然的氣氛總是令人不自覺地沉浸其中,工作的疲憊全都被香氣給帶走,一絲不留,宮殿裡頭擺放的盆景既多樣又繁盛,從翠玉廳內的牆側,延伸到了廊道上,通達五大部辦公處,接著再與宮殿外牆內側綠草茵茵的花圃相連,每當春天來臨之時,那百花齊放的景致,更是讓人有如踏進幻夢之中。

隨著城主視線所喚醒的回憶還沒退去,荊陽就聽到撒珈遴撒珈的聲音從那厚重的帷幕後頭傳來。

「父親,時間不多了,快把它交給我。」

他的左手幾乎全被繃帶所覆蓋,臉上也有著藥膏殘存的綠色痕跡,身上所穿的短袖襯衫與長褲似乎都由極端輕柔的高級絲質所織成,或許那是為了減輕穿脫時帶給肌膚的刺激而做的考量。

「他們不願接受我們所提出的條件,是嗎?你真的有依照我所說的方法去跟他們談嗎?」城主顯得有些意外。

「你以為我們能夠呼風喚雨,將術師們踩在腳底而不付出任何代價?這複雜多了,遠比城內的一切都還來得複雜。」

「每個人都有其突破點。」撒珈邁撒珈冷靜地說。

「即便有,我們也沒辦法給出足夠的誘因,讓他們信服。」撒珈遴撒珈回看著父親,沒有一絲退讓,「我也不想落到這種地步,但老實說,要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之下,對抗他們四個人實在是太困難了。不過我們還有機會,只要他們沒辦法拿到咒卷,我們就仍握有談判的籌碼。」

咒卷?那是甚麼?荊陽雖是第一次聽到著名詞,但卻隱約地感覺到那其中潛藏的危險。從古至今,術師可說是人類最為強大的戰力,除了隨著歌明王朝滅絕的劍者之外,幾乎沒有人能夠與之抗衡,遭遇異種的威脅、又或是發生災禍,也往往由他們出面解決,但除了前述的兩種情況之外,荊陽鮮少聽見術師集體行動的例子。

不論咒卷這東西對術師的意義究竟是甚麼,以現在的態勢看來,他們不將其拿到手,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難道這也是他們關注護神使的原因?那名紅髮術師在刑場的行為,確實不像是要置護神使於死地。荊陽暗自思索著。

「他們是拿不到的,除了你我之外,沒有人知道咒卷的位置。」

「菲希斯呢?難道他不曉得嗎?」

「你認為菲希斯會隨著他們起舞?他可是祈憐的護神使,萬千眾神的代言者,代表祈憐崇高的品德與尊嚴,祈憐便是他的一切,他不可能放棄的。」

不過他卻會為了撒珈的利益,而去從事各種骯髒事,不是嗎?

撒珈遴撒珈顯得怒不可抑,「我至今所有的付出,難道還無法讓你相信我的忠誠與判斷嗎?」他雙臂展開,顯露自己的傷勢,卻也因此而痛得表情扭曲。

「這一切都會過去的,就像這場雨一樣。你也能安穩地回到學院,繼續為祈憐的未來爭鬥。」撒珈邁撒珈坐回他的城主之位,不再注意遴的一舉一動。

「你真是太小看這世界了,父親,你們全都是。」他高聲對在場所有人喊著,宛如一聲雷響。他不經意地對上了荊陽的視線,卻像是在逃避著甚麼似地立即閃了開來。

精鋼大門傳來了響亮的敲門聲,接著便聽到了門另一端的侍者大喊:「報告城主,護神使菲希斯大人,有要事稟報!」

「不要開門,你會後悔的。」撒珈遴撒珈的語句隨著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帷幕後頭的黑暗之中。

撒珈邁撒珈不以為意地輕哼一聲,以手勢命人解開精鋼大門的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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