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憐城》第八之二章──霰秋九日,荊陽,家中
午後的異地住宅區相對寧靜,居民們大多外出去市集工作,或者窩在室內午睡。這個區塊的巷弄經過規劃,呈現棋盤狀,荊陽不必東彎西拐,找尋最佳路徑,因此省了許多時間。
她越過一面近來才剛砌好的牆壁,緊靠的灰石菱角方正,毫無缺損,她伸出指尖觸摸那灰石細緻的紋理,一邊往前走。
一名男孩突然從轉角處衝出,荊陽反應迅速,腳尖施力,立即向後退回,正好與男孩擦身而過。男孩看了她一眼,像是懷疑荊陽究竟為何要出現在這裡,阻擋他的去路。
他手中拿著達諾斯塔的玩偶頭套,似鳥的頭顱兩側,有著貼近雙眼的板狀黃色尖角,絨毛的材質使尖端看來圓鈍許多。
男孩帶上頭套,頭重腳輕地搖晃跑去,後頭的同伴嘻笑地跟在後頭,高喊著:「別跑!」
在更後方,一名綁著馬尾的女子氣喘吁吁地跑向她。
「不好意思,嚇到妳了,他們總是這樣橫衝直撞的。」她穿著樸素的兩層式衣裳,外頭純白的長袖襯衫在胸口及腹部有著方格型的空洞,露出下方褐色麻質內襯,下半身則是膨軟的裙擺。她頭頂帶著遮陽的扁帽,膚質滑潤、白皙,看起來年紀不過二十五歲。
「沒關係。」荊陽平靜地回答。
女子抱歉地點個頭,就朝那群孩童跑去。
孩子們已經不再互相追逐,而是圍成一圈,蹲在路旁,觀察、戳弄著甚麼。女子趁著此時跟上男孩,在他身旁說些甚麼,男孩轉頭回應了幾句就又轉頭回去,專注在同伴的遊戲之中,他們轉移陣地,跑向後頭的灌木空地,女子一再叮囑後,又不放心地跟上前去,拍去男孩衣著沾弄的塵土。
荊陽驚覺自己已在此處逗留過久,於是繼續邁開腳步。
城南那三根被稱為「叛徒骨脊」的高豎鐵桿,陰影正指向東北方位。荊陽每次見到那如劍般鋒利的狹長黑影,由鐵桿底部劃至城中,內心總會感到五味雜陳,彷彿踏上那明光中的裂縫,就會見到當年串在叛徒骨脊上那些血肉猶存、毛髮沾黏的扭曲面孔,正張嘴述說著陷害自己的卑劣詭計。
她仍能清楚記得,那晚聽聞真相之時,長輩們無奈的神情與集體的靜默。
荊陽避開那三道陰影,向北朝城心宮殿的方向前進,沿著宮殿的高牆,前往約定的位置。
宮殿東門的外側仍是異地商區的範圍,吵雜的聲響與來回的人群令此處顯得繁雜紛亂,來回巡守的衛兵不時掃視四周,以免看漏了某些怪異、狡詐的身影。
伊諾華伊諾早已準備就緒,隱身在攤販棚架間堆積的雜物旁。滾燙的食物、刺鼻的染劑與酸鹹的汗臭混雜在一塊,彷彿一張厚重保暖的被褥,從天頂降下,將此地掩蓋,但即使他覺得難以忍受,也沒有表現出來。
他用兜帽蓋住上額,緊身的衣著外頭是寬大的斗篷,下襬遮掩住大半身軀,以利藏匿銳利的刀械,他手撐著一根十字形的木製拐杖,兩側把手是躍然而出的精鋼虎首。
荊陽將斗篷披上身,才要越過巷道,便看見青隊的人馬從東邊街道走來。
領頭的是軒毓家次子,他本就因為荊陽卓越的功績而感到不滿,在經過城心宮殿裡的那場判決之後,軒毓只會更加痛恨她的存在,荊陽現在身份隱蔽的情況之下,他們可是有足夠的理由辯稱,因為行蹤可疑,又有反抗、威脅的可能,而採取較為激進的預防性狙殺。軒毓家的勢力尚未大到足以影響城內的平衡,城主是不會冒險懲罰他們的,這點荊陽十分清楚。
軒毓魁軒毓不時轉頭與最前方的弓隊夥伴高聲談笑,後方的騎兵則放慢馬匹的速度,悠閒地跟著,眾人的戒備鬆散,有些騎兵甚至已經將卸下的武裝放在馬背上頭,活動久未舒展的筋骨。
她側身面對攤販,假裝正在挑選貨品,並從視野邊緣暗中注意青隊的動向。
等到隊伍前頭接近她的身後,她便轉身,反向前進,並以斗篷、兜帽遮蔽身影。她強制自己放慢腳步,以從容不迫的姿態前行。
最後方的刀隊站在俘虜兩側催促、咒罵著,彷彿他們遭遇的所有不幸都來自這群無力抵抗的弱者。
俘虜們彎腰駝背,視線低垂,不願對上任何目光,他們唯一被允許的動作就是整齊地前行。
踏出一步,然後下一步,整齊劃一,抬腳,踏好,別摔跤了,那傷勢的嚴重程度,可是由被連累、拖慢的隊伍人數來決定。
若是沒有黑雪刀法,我是否也會跟他們一樣?
而我早已忘記手無寸鐵的無力感。
一旁的攤販,正拿著大刀在鎖地花的褐色果實上頭,來回刻劃一個十字,接著把刀放在切出的溝槽內,側身輕跳,全身的重量透過手掌向刀背一壓。
蹦!裏頭原先曲折的莖葉,迸發出來,散出一股迷人的粉色煙霧,掩蓋住站在前頭的祈憐買家與用刀攤販,周圍的人都因為那股獨特、甜膩的香氣而神色飄然。
「大人送給各位的禮物。」攤販熱切地向在場的眾人宣布。
煙霧散去,果實的外殼裂成十字星狀,中央竄起的螺旋枝幹與分叉出去的莖葉都相當粗壯豐滿,光滑的表面能夠些微瞧見內層如河般流動的紅色細絲,由癱軟的果實外殼向上爬升,側向從戟狀的厚實葉面滲出,化為薄霧,而繼續竄升的主流,則在枝幹頂端突起的細小圓球下方圈繞、聚集,迫使圓球如吹氣一樣逐漸脹大。
他是否知道手中的長刀能有別種用途?又是否願意犧牲歲月去精熟那樣的技藝,用以捍衛自己應得的所有事物?
走在隊伍末端的奴隸,皺眉初展、步履輕盈,刀隊的成員也紛紛轉過頭來,開懷地笑著,以刀柄拍肩後,指向買家,對他致上敬意。
攤販使力將鎖地花底下的木製底板抬起,交給買家身旁的兩名異地隨從,他們一人一邊,以身軀護著兩尺高的貴重植物。祈憐買主指揮他們前進,在隨從轉向的過程中,摘下一片葉子,開始咀嚼,隨後便如觸電一般,神情忽而瘋癲,忽而正常。
左右兩旁的視線焦點已經遠離,荊陽跨過街道,來到伊諾的面前。
「有甚麼消息?」荊陽提問。
「兩人在聖堂附近活動,另外兩人則在幾天前就消失了行蹤。」伊諾邊說邊走出攤販間的狹窄區域,踏上黃土街道。
「消失行蹤?」特徵這麼明顯的人物,竟也能在祈憐城中藏匿如此之久。他們若是住在一般的旅店,伊諾的眼線絕對能夠察覺。
他們必有內應。
「我的下屬會持續追查,他們總會露出馬腳的。」荊陽跟著伊諾華伊諾的腳步,走向祈憐城東北角。
「有詢問過他們進城之後攀談的對象嗎?」
伊諾轉頭看向荊陽,神情嚴肅,「這我早就想到了,不過並沒有從那些人身上獲得甚麼可靠的消息。」
「真是如此?看來這些術師肯定事先做過調查,不然以他們異地人的身份,實在難以想像他們能夠如此快速地融入此地。」
「妳這是在質疑我的調查結果?」
荊陽默不作聲。雖然她早就能從祈憐城中各大家族的互動中看出些端倪,但有關異地人的事件,他們是否願意放下爭端,相互包庇,她可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我也有跟你一樣的猜想,但我目前沒有查到任何跡象。」
他是真的能夠確定,還是盲目地相信祈憐人的自尊與操守?
荊陽輕微頷首,「他們既然要找尋追緝的對象,又為何要做得這麼隱密?像是躲避著甚麼。」
「可能是有不想讓人知曉的秘密吧?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可能得先考慮,被反向跟蹤的可能性。」伊諾答道。
從宮殿東門開始,荊陽就隱約察覺身後緊盯的視線,她原以為是伊諾暗自攜帶的手下,所以並沒有提起,只是默默觀察他們的動向,隨時戒備。
他們是怎麼知道這起行動的?這內部消息只有待在翠玉廳內的人才曉得。
城主父子、五大部,還有駐守的長霖士衛……。
士衛平時都在宮殿內作息,不得外出,訊息傳遞不易,除非他們將傳遞鏈上的所有人全部買通,否則便有事跡敗露的風險。
撒珈既然下達此令,更不可能參與。
此地的巷弄漸趨狹窄,商區也從擺設在室外的棚帳型攤販,轉為矮房內的精緻小店,他們宛若由白日走入黃昏,那活躍生命中充沛旺盛的精力,此刻已然消退,慵懶、昏懵的氛圍瀰漫,人潮與叫賣、介紹商品的聲響也明顯少了許多。
他們不再對話,視線雖看向前方,注意力卻放在四周。
他們逐漸增加拐彎的頻率,在通過一道由屋間梁柱與房舍側壁構成的窄門後,迅速地向兩旁分開,就像兩顆相吸的磁石,突然同極而對。
這裡是商店街後頭的儲貨之地,除了晨時商家補貨,黃昏等待進貨的時段之外,不太會有人進出。
荊陽轉進房屋側邊突出的梁柱,雙手貼著身軀,眼睛緊靠梁柱,觀看外頭的動靜。
風聲呼嘯作響,在狹窄的巷弄之中顯得更為嘈雜。她依稀聽到了低沉、細小的談話聲,但又不確定是否只是風兒在嘲笑她的愚蠢。
一片枯葉飄落她的腳邊,接著順風向上急升。
蒙蔽身形的灰衣突然出現在巷道邊緣,他們聚在一塊交談,一邊觀察周遭的環境,然後迅速散開,步履小而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其中一人朝著荊陽的方向走來,她一腳些微踏出梁柱,等到那人經過兩屋之間的縫隙,背頸毫無防備之時,她便疾速出手。那人也察覺到不對勁,步履一時遲疑,但還來不及轉身應對,銳利的刀鋒就已架在他的脖子旁邊。
「緩慢地轉過身來,有任何額外的動作,就得死。」
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卻仍盯著眼前的灰衣人士轉身。
兜帽下方的藍色眼瞳看了荊陽一眼,而後望向她身後。
「為何要跟蹤我們?」伊諾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異地人不可信任。」祈憐男子的視線再次回到荊陽身上。
「那我呢?我又如何?」伊諾的回答帶有怒氣。
「我們需要消泯任何不確定性。」這女性嗓音的來源略為低下,伊諾果然也順利地制服另一人。
「難道我還無力控制這樣的局面?」伊諾露出厭惡的神色,「是誰指使你們的?」
「伊諾自然是有相當的實力,但若是這魅下的妖女真心要作亂,你恐怕也得依靠外援了。」荊陽面前的男子講話時相當冷靜。
我要是真想作亂,你們誰也無法阻止。
男子忽然失去重心,屈膝半跪,荊陽即時將刀刃側移,以免不慎劃破他的咽喉。飛刃沒入男子的左膝膝蓋,外露的劍柄周圍,褲管已被染得鮮紅。
「這可是機密任務,究竟誰那麼大膽?敢背著城主,私自下達這種命令。」伊諾問道。
「無可奉告。」男子咬著牙,硬撐著說。他的身材相當結實,膝蓋因而承受不少重量,伊諾方才的飛劍犀利地切斷肌腱,即使是技術最頂尖的醫療官,也無法令他回復完好的狀態。
「依照祈憐干涉密令的規定,我是無法放過你們的。」
荊陽向右後方退移,輕巧地轉動長刀,變換刀刃到男子的左頸位置,如此她才能同時兼顧兩方的情勢。一名較為矮小的祈憐女子跪在地上,頭低垂,伊諾的短劍劃出傷口,血如紅布,覆蓋了脖子的大半邊,還有肩部上端。
「在死去之前,你們可以選擇,是要乾脆地招出背後的指使者,或者受盡折磨。這是我僅存的慈悲。」
「哈哈哈,伊諾,你真是可笑,竟然選擇相信一個異地人,而背棄自己的同胞嗎?」高壯的祈憐男子指著身旁的荊陽,「你就不想除掉這個寄生在我們群體之中的妖怪?」
「不但蠱惑城主的心智,還玷汙了我們高貴的血。那些雜種就該死在她的肚子裡!」男子拔起膝蓋上的短劍,目光如炬,直向荊陽襲來。
唰!他的身子瞬間癱軟,倒向一邊,有如斷線的戲偶。
「相較於你,伊諾,我好像是太過仁慈了。」鮮血濺上荊陽的臉龐與斗篷。
男子頸部斷面噴出的血液被路旁的草叢吸食得一乾二淨,血液與路面的黃土混合成塊,將他臉上滿佈的殺氣削弱了不少。
「別輕舉妄動!」伊諾低聲告誡他面前的祈憐女子,女子蓄勢待發的雙手,才又擺回膝前,復歸平靜。
荊陽任由將身前的屍體朝一側倒下,看著矮小的祈憐女子說道:「是不是心急如焚啊?你們珍貴的血液正消逝在萬人踐踏的廢土中呢!不過我想,就算妳想撈,也來不及了。」
女子的雙手緊握,眉頭深鎖,微露的白牙顯得額外尖銳。
「荊陽,別太過份了。」伊諾怒視著荊陽。
「是誰過份?違反密令的他們,還是要被刺殺的我?」荊陽高聲反問。
語句剛落,她的左肩便遭受後方的襲擊,力道之大,令她半身斜傾。
她才看到伊諾露出驚訝的表情,就瞥見一枝利箭插在前端屋舍的牆角,勁道未去,箭桿震動不止,純白的尾羽沾染了一片血紅。
「受死吧!異地婊子!」伊諾面前的女子尖笑著。
荊陽立刻轉身看向箭的來處,兩三個街巷外的矮房樓上,另一名灰衣成員蹲在屋瓦頂端,長弓橫擺,弓張滿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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