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憐城》第十七之二章──雪冬一日,易金,霍洛宅邸

 

身穿深藍制服的那法提斯傭兵將道路兩側完全截斷,不讓他們有脫逃的機會,其餘傭兵團的傭兵則是分布在周邊的巷弄裡,將能夠展開偷襲的路徑都給佔據,同時把祈憐人帶來的剩餘部隊阻隔在街區之外。

那法提斯的首領葉瑞格在各方面都思考得相當周全,卸下敵方武裝、削減人手這種降低雇主風險的基本細節更是不可能被他忽略。自從他最初聽取易金的構想之後,他所採取的每個行動,總是跟易金的想法不謀而合,易金傳喚他來宅邸的時候,都不像在下達命令,而像是在討論,調整葉瑞格原先就制定好的策略。

「你是誰?」梅普反問,幾乎是用吼的。

「你竟然不曉得?哈,也罷,你就是他們所說的那位境外祈憐人吧?我就知道肯定會有個像你這樣的腳色居中協調,否則霍洛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取得眾人的信任?竟然會被異地人給收買,難道你對祈憐城內的富足還不滿意嗎?」梅普這樣的小家族成員,沒被上層世家認出也是正常的事,而這也是易金接納梅普並決定與其共事的原因之一。

「我是瑟芬家二子,瑟芬虞瑟芬,今日來此,是為了跟霍洛討教他的商業大計,怎麼?不願意出來露個面,跟我談個生意?」他低頭看著手中一個包有透明外殼的小巧圓球,圓球表面隱約散發著流動的金屬光輝。梅普仍未看清那圓球的樣貌,瑟芬就把它收回了外套的內襯裡頭。

「這傢伙知道的果然不少。」易金的話語只讓梅普和苡禎兩個人聽見。

「既然是談生意,怎麼還帶了這麼多人手?要不是我們準備周全,可能早就被從交易名單裡頭除名了吧?」梅普對外冷笑著。

「在還未弄清對方是莽夫抑或仕紳的情況下,示弱便是催生敗相的愚行。你們不也一樣嗎?」瑟芬瞥向身旁全副武裝的傭兵,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世態混亂至此,孤身奮戰只是死路一條。」

「喔?我不曉得那些瘋狗還會攻擊自己的主人呢!順道一提,這麼多團隸屬於不同群體的傭兵齊聚此地,還能和平共處,這情況還真是少見。」他胯下的戰馬呼出一口大氣,鼻孔噴出的白煙和雨水中的霧氣混雜在一塊。

「或許世道就此改變了吧?以往,祈憐人是絕對容不得異地人與自己共事的,就連對祈憐有恩的傭兵也是提防得要緊。」梅普回答。

「哈哈,或許吧?你們若是能夠全身而退,再來提倡這麼做的好處吧!但在我看來,周邊這些人,是敵是友仍未可知。」

你是真不明白你的立場,還是留有一手?易金心存懷疑。

一邊蓄勢待發的傭兵們隨時能夠發動攻勢,但瑟芬看起來卻絲毫不感到畏懼,自信滿滿地看向梅普。

「來日將近,我們就等著看吧!」梅普毫不扭捏地轉換話題,「至於,平時運籌帷幄的瑟芬想怎麼參與這殘酷的市場,就說來聽聽吧!」

「讓洽談的對象待在冰冷不適的大雨之中,難道這就是你們的謀商之道?」瑟芬藍色的眼瞳看起來相當平靜,這讓梅普又多了幾分警戒。

「如你所說,是敵是友仍未可知。穩賺不賠的生意我們自然不會拒絕,但是你還不願透露任何消息,我們又要怎麼評估風險呢?」

「你確定你能代表霍洛的決定嗎?只要確認交易能夠順利進行,其他的我可是一點也不介意。」

「你又怎麼曉得我不是霍洛家的一員?」

「我可不記得十七年前那出賣祈憐的叛徒,有著和我們一樣高貴的金色秀髮,我的同胞。」他的微笑像是一記重擊打在梅普的臉上,令他措手不及。

苡禎立即轉頭看向易金,想知道他的反應。易金相當鎮定,像是早就預料到對方會有這樣的見解,且事先策劃好了應對措施一般。他在梅普耳邊低語了以一陣,並小心地避開了外頭的視線。

「哦?難道霍洛跟城南之戰有甚麼關係嗎?」梅普佯裝出略為驚訝的表情。

「現在恐怕不是談論這個的好時機,還是以交易的內容為主吧!你真能代表霍洛做出任何決定?」

梅普接過易金手上那顆代表氏族與祈憐的方印,舉在自己的胸前,向外頭展示,「這樣你願意相信了嗎?」

「霍洛家的方印嗎?」瑟芬皺起眉頭,猶豫了一下之後回答,「你對祈憐城北的鬥技場熟嗎?」

「在我們的細心經營之下,鬥技場的機制已趨於完善,這是近期的收益報告。」瑟芬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卷軸筒,舉在胸前,接著向下擺手……。

「弓手!」葉瑞格在旁大喊一聲,兩旁的那法提斯弓箭手立刻將弓拉滿。近百張緊繃到極致的角弓正對著瑟芬,他低擺的手也因此停止了動作。

「怎麼了?你在畏懼甚麼?」瑟芬冷冷地笑著。

「卡牙颯特里的工藝製品推陳出新之快,令人咋舌,我不可不慎。你現在最好是不要有任何一點動彈,否則到時萬箭穿心可就怪不了我了。」梅普向遠處的葉瑞格比了個小手勢,對方立刻點點頭,派遣一位手下走到了瑟芬身旁,接過他手上的卷軸筒。

那法提斯傭兵走到對側的屋簷之下,打開卷軸筒,朝裡頭看了一眼,再將其蓋起,接著輕手反轉,稍微搖晃了一下,確認沒有問題,才向高處的梅普點了點頭,從整齊的那法提斯隊列後頭繞過來,走進宅邸,上到房間裏頭,將卷軸筒交給了梅普,並恭敬地行了個禮。雖說這段距離並不長,但那傭兵卻顯得氣喘吁吁,面色蒼白,冷汗直流。他的視野在靠牆坐著的苡禎上頭停了好幾秒,彷彿懷疑這名少女怎麼會留在這裡一樣,但基於對雇主的尊重,他沒有提出任何疑問。

「你怎麼了嗎?看起來狀況不太好?」梅普問。

「或許是被北風影響了,隊上也有其他人有類似的症狀。」

「葉瑞格怎麼還派你來呢?沒有其他人了嗎?」易金提出質疑。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想回答,但梅普只是看著他,沒有任何表示,他這才不得不作出回應,「不,不是隊長的錯,我是剛剛跑過來的時候,才感到身體不適的。那些人都被隊上的醫官隔離了,不知道疫情為什麼還傳得出來。」

他又乾咳了兩聲,並以手摀住口鼻。

易金看了梅普手上的卷軸筒一眼,接著持續追問,「其他人呢?他們的症狀持續多久了。」

「大概這個時辰內才開始出現的吧!聽說其他的傭兵團也有類似的狀況。」

症狀竟然發生得這麼快,這惡疾未免也太過凶狠了。易金感到有些訝異。

「請你們的醫官盡快研擬出應對方針,這或許會演變成難以控制的狀況。」易金以嚴厲的語氣說道,一邊轉身接過梅普手中的卷軸筒。

「回去之前,你順道去樓下請侍者將這桌面清理乾淨吧!」他的視線完全被手中做工精美的藝品所吸引,因而沒有注意到傭兵表情上的異樣。

傭兵沒有行動,停在原地看著梅普,梅普這才意會過來,下達命令,「去,照他所說的做,快去吧!」

傭兵三步併作兩步地跑了下樓。侍者也很快就上到了房間,一點也不敢怠慢。梅普搶在侍者收回餐盤與食物之前,將苡禎剛才留在桌面上的那一份,放到她的面前。

苡禎看見眼前的食物有些驚訝,抬頭對梅普露出了個淺淺的微笑,接著便忽略梅普放在盤側的銀叉,徒手抓起食物吃了起來。

沒過幾分鐘,方桌上頭就被清理乾淨,映出細緻木質的微光。房內再度只剩他們三人,易金接過卷軸筒,拿出裡面存放的紙卷,攤開在寬闊的桌面上,與梅普開始研讀其中的訊息。

梅普還沒理出個頭緒,就看著易金問:「怎麼樣,霍洛先生,你覺得我們應該接受嗎?還是需要更詳細的資訊才能判斷?」

易金雙手撐著桌面,視線仍在四大張紙卷上頭移轉,「不論鬥技場的利益有多麼可觀,我們都不能夠接受。」

「為什麼?」梅普有些無法理解。

「瑟芬做的是跟我們同樣的打算,一旦接受了這項交易,局勢便有了反轉的可能。我們靜靜地等,沒有必要急著現在就把這遲早會得到的成果搶到手。」

「那你又為何像在謹慎考量要不要接受一般地看著這份報告。」

「哈哈哈,梅普,你怎麼那麼單純?即便我曾去過鬥技場,也沒有辦法全面了解其中的文化背景及其運作模式。但在收益報告之中,能夠獲得的資訊可多了,凡是需要花到錢的部分,都會記載在這裡頭,你想,有甚麼東西是不需要花錢的?」易金會心一笑。

「而且越是龐大的商業結構,其管理的嚴謹程度就會越高、越發詳實,以免被投機取巧的小人暗中揩油,祈憐人在這方面的講究程度,我想就算是殊蘭城的商場大老,也會深感佩服。」

「你看,」易金手指著紙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其後所列的數字,「從這裡的支出便能看出他們還對每期各個階段的人員進行篩選與編排,並依此區別參賽人員所能獲得的武器級別。」

「第三階段的晉升賽花費了將近四分之三的武器費用,第二階段,團戰賽佔了剩下的四分之一。那第一階段呢?第一階段是甚麼?」易金提出疑問。

「你先前跟苡禎到鬥技場的時候,是在哪一天?」梅普看向易金。

「日冬九日。」

「那你們錯過了。每期的一到七日會進行第一階段,祈憐人都將這階段戲稱為『落跑者的迷宮』,詳細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我只知道這階段有個特點,上一期的鬥技冠軍,會擔任這階段所有參賽者的對手,而那些能夠順利活到下個階段的人,並不一定都長得身強體壯。」

一到七日?易金又將報表上登載的部門名稱全再看過了一次。

沒有跟其他機構合作的支出與收益數據,所以鬥技場的所有業務是由其獨自承攬。印象中,我沒有在鬥技場看見接待參賽者的單位,報表上面也確實是如此,那麼……。

「梅普,你還記得奴隸市集的拍賣活動甚麼時候會休息嗎?」

「每期之初吧?但是市集裡的其他活動仍會持續進行。」

「即便如此,每天被送進祈憐城的俘虜也不會因此減少,而他們總有辦法消耗這大批的新進人口,我說得沒錯吧?」

「嗯。」梅普好像也跟著易金的思路而得到了不少信息。

「我去鬥技場那天,正在進行的應該就是第二階段。場上除了參賽者之外,還有鬥技場經營方所豢養的『血步』,他們全被湊在一塊,參與冷酷無情的混戰。你知道血步對於食物是很挑剔的吧?」

「我曉得,牠們會將視野範圍內所有正在活動的生物都給屠殺殆盡,而後才會開始進食,就連自己的同伴也不放過。牠們又只挑最新鮮的肉來吃,因此牠們的棲息地周邊總會橫屍遍野,充滿腐臭。」

「但這財報上頭,卻完全沒有記載相關的費用。」易金的手指在這長期彎折而邊緣捲曲的紙面上敲了幾下。

「不過易金,這個項目與其他項目的差異甚大,難以歸類,會不會因為這樣就不小心被忽略了。」梅普皺起眉頭。

「血步是既危險又昂貴的寵物。他們絕對不會忽略這筆費用的,除非他們找了其他的方法來提供飼料來源。」

「嗯……,好險我們先行採取了預防措施,否則肯定會有更多人遇害。」

他與梅普又針對其他部分繼續研討了一陣子,接著便雙雙陷入沉默。

「梅普,等一下我給你暗號的時候,就把位置讓出來吧。」易金的語氣低沉,神情淡漠,像是為了之後要付諸的行動而抹除了內心所有的良善與溫暖。

梅普默默地點了頭,面色凝重地走上矮臺,面向外頭。

「我們仔細地看過了鬥技場的收益報告,也了解了其中精心安排的一切。」

「這可是非常划算的交易。」瑟芬虞瑟芬放開韁繩,朝兩側伸展他的雙臂,「霍洛所掌握的面向如此寬廣,也應該曉得,再也沒有其他產業能夠拿到這麼高的報酬了。」

「這樣吧!以你們目前手上所有的農莊及麥田來交換鬥技場的經營、管理權,覺得怎麼樣?」

「瑟芬,取得鬥技場對我們來說並非難事,但到了今日,我們仍未這麼做,難道你沒有想過這其中的原因嗎?」梅普回答。

「我當然曉得,但你們別無選擇。既將面前的甜點放入了口中,就無法避免嚐到內部暗藏的苦味。祈憐對你們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那對你們來說,這座城又算甚麼?」

「泉源。滋潤生命的甘泉。」

「滿口謊言!」梅普厲聲斥責,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這裡根本就是你們的豢養場,你們把非己族類當作沃土,埋入他們錯認為富足的種子,花開來臨之日,便是他們生命耗盡之時。」

「我們也曾經歷過這樣的痛苦,只是撐不撐得過來罷了。難道自身的能力不足,也要怪罪到他人身上嗎?承認自己身分的低下有這麼困難嗎?」瑟芬的笑容簡直就像是嘲諷。

梅普才要回復,就感受到易金在他肩膀的碰觸而退向一旁。步上矮臺的易金比梅普整整高了一顆頭,他招手要梅普靠近自己,別退得那麼遠,離開外頭人們的可見範圍。

「你說誰的地位低下來著?」易金轉頭看著底下的瑟芬,平靜地說著。

「你就是霍洛對吧?」他將訝異的神情藏得很好,但仍逃不過易金的雙眼。

「對,我是易金‧霍洛,旁邊這位是我的夥伴,欽,」他拍拍梅普的肩膀,「協助我處理一些在現今祈憐城裡難以親力親為之事。」站在街道上的傭兵們在這一瞬間全都呆傻地看向易金,好一會才恢復正常。民宅敞開的窗戶也比方才多了許多,圍觀的群眾不時探出頭來窺看,卻又害怕被祈憐人視為抗議群眾的一份子而將頭縮回。

「真沒料到你還會想回到這裡,我們確實有些疏忽了。但你可別想再次踐踏祈憐人建起的白銀之城,用你那血中的奸邪,來污染我們的聖地。」

「十七年前雪冬一日那晚,想出那種謀略的,就是瑟芬家,對吧?你們早就已經想好要如何將霍洛和其餘礙眼的存在剔除,而不會引起眾人非議。」

在資訊封鎖的祈憐城內,能夠知道這番往事的人,自然就是主使者。

「哈,你在說些甚麼?霍洛,今日惡意相向的可是你啊!」瑟芬露出冷笑。

「如何?不考慮接受我的提議嗎?要當心啊!真正瘋狂的野獸可是不分敵我的,尤其在這急切取得功績的人群之中,更是有可能出現。你掌握了鬥技場,就能夠控制住那顆狂亂、渴望殺戮的心,避免無辜之人受到傷害。」戰馬抖動了一下身體,他為了穩住身子而將韁繩握得更緊。

「憤怒雖能在一時突破己身的極限,但長期而言,卻只會疲乏衰弱。你沒有發現嗎?這何須擔心。」易金雙手撐在歷經風霜的窗框上,被雨水濕潤的微小裂痕令他的掌心感到有點癢。

「霍洛,你沒有搞清……。」他像是突然理解了易金異常的平靜與穩重一般,陷入了沉默。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霍洛,你又何必拐個彎呢?直接在睡夢中將牠們除掉不是更直接、省事嗎?」瑟芬說著。

「我與你們祈憐人不同,對這類滿手血腥之事不感興趣。」

「策動抗議群眾,這還不算血腥嗎?我有多少同胞因此而受到傷害、甚至死亡。綜觀全局的霍洛不會對此置若未聞吧?」

「你說我策動?你握有證據嗎?」易金反問。

「異地市集發生的衝突便是這一切的開端,商販們哄抬的食材價格實在過於離譜,多數的祈憐群眾都無法忍受,諾普家決定替祈憐人討回公道,才導致了這些的抗議活動,而那過高的價格就是你操縱市場、壟斷貨源的結果。」

不敢將那時諾普家的慘樣說出來是吧?也是,那實在是太過丟臉了。

「交易本就要獲得買賣雙方的同意,今日商家選擇不賣給你們,那又怎麼了嗎?難道你們沒有其他取得食材的管道嗎?寍埻城來的貨船、城北往返奧倫境內的商隊呢?你們過度依賴低廉的勞力,對於貨品在世界流通的價格置之不理,這時總算被逼得要正視這困境,就看你們撐不撐得過來罷了。」

「好,很好,」瑟芬的憤怒終於展露了出來,「霍洛,你可別後悔,我給過你機會。」他就要勒馬轉身,指揮手下的兵衛離開此地。

「既然你提的方案,雙方都不甚滿意,那就尚且聽聽我的吧?」易金說道。

瑟芬回頭看向易金,有些困惑,戰馬踏著小碎步,回到一開始的位置,雨在這時也小了許多,灰濛的雲層逐漸稀薄,透出了一絲光亮。

「把與草牆之亂有關的禁書全都釋出,告訴祈憐城裡所有人,十七年前那晚的真相,我就願意出面跟那些提供食材的商人們溝通,讓他們將調整售價納入考慮。」

「哼,癡人說夢。祈憐城就是被那些叛徒當作談判的籌碼,才會讓城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要我燒起那樣的毒煙,不如把那些食材都丟給流浪的芻狗吧!祈憐人不需要你們的施捨。」

「甚麼樣的原因,才會讓你們覺得一些描述歷史與過去生活型態的書籍,能對城內居民造成危害?」易金露出冷笑,看著瑟芬如何回應。

「那些書早已被銷毀殆盡。叫人將妖邪之徒視為良善之眾,顛倒是非黑白,更被我們的護神使視為蠱惑世人之物,這還不夠明顯嗎?」

「護神使這麼說啊

?我倒不這麼認為,少數人認可的真實,不一定真實。」

「既然如此,那我也無須迎合你的要求。」瑟芬斷然拒絕。

「好,很好的選擇。高傲與自我欺騙,這就是你們最大的危機。」易金說。

瑟芬露出一副不以為意的笑容,策馬轉身,帶動身後的隊伍一齊撤退。移動期間,他又從外套裡頭拿出了那顆樣式奇特的金屬圓球,看了一眼,才繼續向前進。後方的傭兵們朝旁退去,讓出道路,遵照易金先前給予的指示,沒有對他們採取任何攻擊。

「真要這麼放過他們嗎?錢主,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苡禎待在原位,視野沒有聚焦。梅普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頭看,好似留意著甚麼。

「不行,這樣就跟他們一樣了。這也是為什麼即便我們獲得的兵器已堆積成山,但我仍堅持只給抗議群眾用盾的緣故。」易金朝外頭的傭兵比出回歸原本崗位的手勢。這次傭兵即刻展開了行動,經過剛才一番演示,他們已經曉得霍洛家真正掌握全局的是為何人了。

「他可能是祈憐人之中最曉得當今局勢的人了,但他也會因此而遭受最大的壓力與痛苦。接下來,他該如何面對祈憐人自行種下的惡果呢?」易金退到了方桌的邊緣,外頭的雨又再次大了起來,宛如瀑布一般從天而降,若隱若現的微光也再次被剝奪得一絲不留,雨點潑進了房內,圍繞著窗邊的牆壁地面,成了廣而淺的長條渠道。

「錢主,甚麼意思?」苡禎轉頭看向易金。

「近期祈憐內部出了一些紛爭,為了避免腹背受敵,城主決定要先抓出干擾內政的幕後黑手,即便有著抗議人士給予的莫大壓力,他也會在今日有所行動。既然沒有辦法讓內部的意見達到一致,就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遙遠的西方,吵雜的聲響宛如風中撞擊的葉群一般響起,不絕於耳。

「開始了。」他能夠從狹小的雨點縫隙中,看見穿著黑色衣服的瑟芬兵團穿過異地住宅群,向西北的祈憐住宅區疾速行軍。

「等等,易金,不能放他們走!」梅普驚訝地大喊。

「怎麼了?」易金問道。

「我終於看清楚了,瑟芬手裡的那顆球跟荊陽女士家裡的工藝品一樣,都是指時核心,只是更為小巧、容易攜帶,他從一開始就一直注意著時間。而且當你一提到鬥技場的狀態,他馬上就理解到了我們用毒的策略,由此可見,他一定也在哪裡用了類似的手法。」

易金聽了頓時臉色慘白,「不妙,快通知傭兵,叫他們團裡的醫官檢查所有的湯品以及飲水!」

梅普立刻朝樓梯處跑去,卻正巧在門口撞見了葉瑞格,他身後表情嚴肅的手下們擠滿了整個走道,將房屋下層傳來的驚慌叫聲撕裂成了多條。

葉瑞格有著一頭棕色的秀髮,年紀大約三十出頭,但清秀的外表卻使他看起來格外年輕,細緻的藍色軍裝筆挺,布料的質地在雨水的濕潤之下仍然能夠顯現出它的高雅。

「這是怎麼回事?雇主。短短半個時辰之內,我們的人手,就有將近一半喪失了戰力。時機還真是湊巧,在這計畫即將終結的時刻。我聽人說,這樣可以避免付出過多傭金。仔細想想,這也不無道理,畢竟外頭可是有將近二十幾個傭兵團,等著為您揮灑熱血。」他的手掌始終擺在腰間的刀柄附近。

「葉瑞格,這是瑟芬家的計謀!即使我真有此想法,也不可能在局勢還沒穩定的時候,就做出這種事!這實在是太過愚蠢了。」易金駁斥道。

「我起先也是這麼認為。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證據。」

「這是我們同袍從伊瑟娜傭兵團手中所截獲的文件。」他拿出了一張寫滿祈憐文字的信紙展示在易金面前,信紙右下方蓋了個方正的紅印。

怎麼可能?印鑑明明就在我手上……。

伊瑟娜傭兵團,這個名字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曉得了!那是以前祖父擔任城主時,核可章程專用的那個方印,竟然還被祈憐人完好的保留著。

葉瑞格將上頭的文句一字不漏地唸了出來:「方盾之徒攻入宮殿後,即可展開行動。若未能完全達成目標,亦可依照比例領取報酬。目標及其所對應的完整報酬依序條列如下:那法提斯傭兵團,六百萬根恩;晉安傭兵團,四百萬根恩;紅箭傭兵團,一百萬根恩……。」葉瑞格將信紙收進軍服內側,眼神如針,將易金的四肢全都釘在了地上。

苡禎提高警覺地站起身,微彎著腰,雙腳朝旁挪移,直到與肩同寬。

「梅普,我看,我們的三人之行,勢必得提早啟程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跟梅普一起沿著方桌繞行,與那法提斯傭兵們拉開距離。

「還有甚麼想要解釋的嗎?」葉瑞格的雙手交叉,抽出腰側的軍刀,銀色的金屬光澤,除了映出易金的脖子之外,還散發著一股無比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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