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層之下──4
流淌石磚地板的血液已成暗紅的色塊,失去流動性的血液和僵直地躺在其上的身軀同樣意味著死亡。
他只能看到父親一半的臉龐,驚恐、錯愕、不解,為何一張臉孔足以容納那麼多表情,拼貼成一幅氣氛詭譎的馬賽克圖畫?父親用來書寫的羽毛筆掉落在向前彎曲的手臂旁,遇襲的前一秒他應該還在謄寫最近的帳本,審視近來的盈虧狀況。
巡查的衛兵還在房間裡面四處勘查,看看是否能找到其餘有利的證據來推斷案件的發生經過,他們來回走動的時候總是小心地跨過他父親的屍體,好像生怕招惹不幸。
衛兵隊長雙手叉腰,身著精緻的皮甲,他掛於身側的配劍有經常使用的痕跡,這並不只是件裝飾品而已。他在房門旁邊確保所有角落都被搜查過,並且禁止衛兵們碰觸那些他們不該動的私人物品。
里恩的雙臂被壓制在身後,衛兵用力不當,讓他感覺疼痛,但是他現在不應該抵抗,事態已經不能再更糟糕了。
究竟是怎麼了?在家中迎接我的難道不是溫馨的問候、懷念的碰額致意、充滿心意的餐點?
在歸來的途中,他一次次地想像回到家鄉時候會看到的情景,彥名、瑩暄、向方,他們驚訝的表情與熱情的招呼,母親坐在搖椅上針織時手臂移動的優美景緻,海爾歌唱時的高亢嗓音,父親指揮屬下時散發出來的強硬氣勢與龐大的身影。
怎麼可能?你應該要一臉嚴肅地懷疑我的歸來,叫我進房裡逼問來龍去脈,然後將列祖列宗之名全部背誦出來數落我的不是與軟弱,用你可以想到最不堪的話語來咒罵我,甚至試圖拼湊出我們離衛的禱詞,讓我感到羞愧、恥辱,然後認為我可能會試著彌補一切。
而你竟是以這種方式來面對我……。他想要衝上前去確認父親的生死,說不定還有救,不過身後的衛兵並不放開他,而他已缺乏足夠的力氣來掙脫。
母親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從隔壁傳過來,她細膩的柔軟的聲音因淚水與鼻涕蒙蔽成模糊,不高不低的聲調就像是心情一樣無法沉澱捨棄,又因沉重而無法高昂。
海爾她也看到了這個景象嗎?他們不該給她看到的!這群做事不經大腦的士兵,他們到底要怎麼做才會滿意。
虹繡呢?我有多麼希望此刻妳在這裡,但卻也不忍讓妳承受這樣的衝擊,或許消息到妳那裏時,父親早已迎向希爾薇亞的懷抱,這樣也許比較好,你不必見到他殘破的身軀。
這房間內慘烈的狀況只有我看到就足夠了。
有誰會想要殺害我的父親?他的競爭對手真的狠得下心做這種事?
希爾薇亞,請祢接納他虛弱的靈魂,為他戴上透明的水晶項環,沉靜他內心的焦躁與不安;用變化多端的雲朵帶領他航向你永恆的殿堂,遠離克芙希曼扭曲、破碎的境地;最後,希望他卑微的名,能為維斯、鐸莎宏偉的光芒找到出路。
衛兵將里恩押向前,面向衛兵隊長。
「讓我們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解決這件事吧!」隊長上下嘴唇都留著短短的鬍鬚,他褐色的波浪頭髮垂到肩膀,而他正用近乎冰冷的表情面對里恩。
他朝房間一側的衛兵招招手,衛兵馬上戰戰兢兢地捧著一綑長條狀物走向前來,並照隊長的要求把輕裹在外頭的布巾解開。
「你的劍呢?離衛。」
古樸的劍柄散發出典雅的美麗,護手是風雲洶湧的樣貌,劍身並沒有露出金屬應有的光滑,不過劍刃卻越發銳利,他可以看到包裹的布匹有些許的裂縫,還有吸收劍上鮮血所染出的黑斑。
彷彿機關的板機受到足夠的刺激而被觸動,他就像箭矢一樣,釋放的力量就只是為了向前進,而他的巨聲嘶吼則像箭所劃出的銳利直線。
他發現自己的雙手穿過從天花板垂下的手銬,剛才奮力地移動使他前後搖擺,他腳幾乎碰不到地。手腕傳來火熱地陣痛,手銬尖銳的邊緣正因他的重量而陷入皮膚當中,他發現胸口、腹部側緣及四肢上有著明顯的瘀血斑塊──他們把他的上衣褪去了──,悶痛的感受好像會阻斷周圍的知覺,使他覺得肢體麻木。
現在所在的位置應該是地窖地下一層,在選礦場、冶煉廠上方,更在他們平常工作的礦道之上,里恩推測這層樓應該有審問區、看守人會議室及文獻室,但同時也用來關終身監禁的罪犯。
每年逐絮節還有獄內決鬥賽,那是地窖裡的人們拾級而上的日子,而由骯髒污穢的礦道走到清新怡人的戶外這段路程,里恩總不忘觀察地窖每個樓層,看守人的工作狀況。
地下一層看守人分布的狀況極不平均,他不是看到一大群,就是寥寥無幾。看守人除非是討論事情或是接受上級的命令,不然平常並不會聚在一起,他們就像狐狸一般詭計多端,心懷不善,不過卻也還不至於有組織性地策畫欺壓罪犯們的勾當。
他和孤明依照印象,加上一些曾經被拷問過的人的經驗來推論、重建這一層樓的布局及用途,並將想像中的地圖謹記在心。地下一層的房間擺設與平時所待的地下三層並不一樣,走廊應該會較為寬敞,如果加上數目不等的寬敞大廳,要不引起注意地探尋每個房間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沒有足夠的地方可以躲藏,而且他現在身體狀況已經不是那麼完好了。
瘀血部分的麻木逐漸連成一線,彷彿擊鼓,他感受到一道道熱流有節奏地向身體周圍傳播,到達他痠痛的背部肌肉與手臂疲憊的筋骨。陳年累月的工作所帶來的重擔其實完全蓋過體魄增強的程度,汰舊速度遠超越換新。
他想要就這樣躺下,臣服於重力,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全然地放鬆,與其要他忍受永無止盡的疲憊,他寧願做一場永不醒來的夢。
不,他們需要停止這段沒有盡頭的苦難之旅,但他懷疑是否能夠順利地完成接下來的事。他不應該接受目以禮的挑戰的,就算不是正統的離衛,也還是有受過一定程度的訓練,擁有足以壓制一般人的力量。他當然可以應付目以禮的攻勢,但若沒有故意示弱,就無法被遣送到地下一層的拷問室,完成他的任務。如果直接被看守人制服的話,或許情況會好一些吧!
表面上與目以禮保持適當的技藝差距,而不讓人起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表現得自然,這個橋段不在原先排練的範圍之內,他也只能盡力揣摩,並且故意製造出一些破綻。
目以禮造成的傷勢已經足以牽制他的靈敏度及動作流暢度,等會的拷問可能會讓情勢更加糟糕。
地窖的贏面很大,向來都是如此,他並不感到意外。
拷問室的門開了,進來一位高瘦的男子,他的穿著跟看守人有些不同,裝束較為輕便,身前的護甲並沒有完整地保護前側,只有裝飾性的拼湊出幾何圖案。他沒有看守人盛氣凌人的姿態,不過卻帶有一股陰暗的氣息,棕色的頭髮並不長,但卻會像火焰一般隨著身體的動作而擺動,精實的臉孔上面有一道疤痕從左眼角延伸到下巴,而暗沉的褐色眼睛則與紅潤、充滿生氣的臉色不太相稱。這位男子看起來好像有點熟悉,但是他卻無法回想起來。
「你醒啦,里恩。」他向里恩走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被離衛打暈的罪犯啊。這是不是有點有趣呢?」
里恩並沒有答話,就只是這樣望著他。
「對你這種人來說,闖進女性牢房可不是只想滿足生理需求而已吧?我要你告訴我真正的目的。」他把臉湊近里恩,不過維持在不會受到突襲的安全範圍內。
「沉默不語可不是明智之舉啊。里恩,我們都是聰明人,沒有必要僵持在這裡,如果你現在就肯說,會受到的懲罰只是增加刑期罷了,畢竟你也沒有傷害到什麼人。啊!離衛所受的小傷當然不用計較,如果他們沒有辦法忍受一丁點微弱的痛處,那他們還有資格擁有離衛的稱號嗎?」
他們原本就沒有資格自稱離衛,這一點不會因為他們對於傷痛的忍受度而有所改變。
「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我先換個問題好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做到什麼?」他發現嗓音有點沙啞,頸部可能也受到一定的損傷。目以禮是真想置我於死地還是訓練真的不夠扎實?
「穿越中廊。我們的守備十分嚴密,你是怎麼突破的?」
「一點細心地觀察,加上個人技巧。」
不管如何,他們今後一定會加強看守,現在說出這一些應該沒有大礙。看到審問者一臉不明白,他繼續解釋:「今晚負責巡房關門的看守人有不好的習慣,他只會將通往中廊的鐵門關上,但是不會上鎖,而跟在他旁邊的打手則是一位對巡房嗤之以鼻的人,他恨不得趕快結束,然後回去享受他的清閒日子,所以並不把注意力放在即將散開的人群上面,他只會大略確認每個人都將回到自己的牢房當中,而我們是否有確切遵守規定,並且聽從他們的指示迅速回到房內,只要繞回來時再次檢查就可以確認。」
「但是他們的腳程不夠快是吧?你在他們繞回來之前就到達了中廊,但是你又怎麼打開女性牢房區牢固的鐵門呢?我想同樣的壞習慣應該不會那麼碰巧同時出現在兩個看守人身上,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得好好地處罰他們才是。」
「不,負責女性牢房區的看守人十分細心,不曾漏掉任何細節。我從背後制住了她,拿到了鑰匙。」
「喔,我不敢相信,她竟然沒有看到你?其他看守人難道沒有來幫忙嗎?」
「他們有的,只是……哈哈。」
「你沒有辜負離衛之名是吧?里恩,好險現在你被手銬銬住了,不然我可要害怕了。」他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不過卻沒有露出任何畏懼的神色。
「我們進入正題吧!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里恩並沒有回答,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有利。
「我並不排斥用一些強硬的手段逼你開口。即使你有強大的後盾也是一樣,在離爾監獄裡,每個罪犯對我來說,差別只在於他們犯下的罪行。」他移動前傾的身軀,走向拷問室側邊的牆壁,那裏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他把纏成一捆的鞭子從掛鉤上卸了下來,試用性地甩了甩,空氣發出呼嘯的聲響,然後他走回里恩側邊。
「告訴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曲線旋轉之後,鞭子前端充滿小尖凸的鐵條就像重槌一樣打在他的背後,而跟在其後的細籐則留下鮮紅的長條印記。
「回答我。你現在身上只增加了任意闖入異性牢房區這個罪名,如果你不配合調查的話,可能就不是多待四五個月而已。身上還會多出許多疤痕,這些痛楚跟著你的時間會比你想像中長許多。所以何必呢?」
「這樣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是吧?如果沒有得到你們要的答案,這場審問恐怕不會結束。你們以為我待在地窖的這段時間都沒有耳聞嗎?關於你們怎麼審問那些動機不明的人所犯下的罪行。我說什麼並不重要,重點是你們想要聽什麼?」
「哈哈,恐怕是你誤會了,我想要聽的正是你應該說出來的,真相。」他聳聳肩。
「油腔滑調。你再怎麼說,我也不會相信你。」
「我沒有要你相信我的話,這一向都是單向的,我要求,你服從,我問,你答。現在是在我的地盤上,與我作對完全不會有好處,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皮膚因為撞擊而破裂,血液就像流水填滿河床一樣流經背部模糊的血肉溝渠,疼痛就如被蟒蛇逐漸纏繞一般,在最初的麻痺感下,令人窒息的抽痛持續在他的身後肆虐,使他背部越繃越緊。飛鞭已經融入這首無法拒絕的樂曲之中,烈火清脆地嚼食著木材、審問者低沉的問話、緩慢地來回踱步,他的精神已逐漸疲弱,如果他沒有刻意地控制,恐怕會陷入昏迷之中。他的身體需要時間來修復,不過會讓他這麼疲弱的主要原因還是缺乏進食,地窖裡的食物營養原本就不是很充足,只要少掉一餐,體力沒有辦法維持太久,這也是地窖控制他們的手段之一。
「這是條刺尾鐵鞭,它所經之處沒有不皮開肉綻的。里恩,我不得不佩服你。對大部分罪犯來說,它確實是讓人吐出真言的利器。看來只好換換其他工具了。」
他把皮鞭繞成圓圈,綁在腰帶處,然後從身前的皮甲束帶上抽出一把銳利的匕首,尖端在里恩裸露的胸膛上游移,然後順著身側移動到小腿。
「重新拾起你的害怕,就算我不會置你於死地,卻能讓你接下來的生活痛苦萬分,每一丁點的移動都會讓你回想起此刻的愚笨。」
「再慎重的問你一次,你的目的?」
他咬緊牙關,喉嚨發出悶響,將注意力轉移,把身體的痛楚當作整體,並忽略單一區塊的感受。匕首尖端沒入他的脛骨側邊,深度並不深,不過他卻可以感覺到刀子劃過腿骨與肌肉之間,遊走在危機邊緣。審問者可以輕鬆地切斷他的肌肉,讓他的雙腿報廢。
是否該再等下去,這實在超出他的預期,他猶豫著。審問者將匕首反轉,將肌肉與骨頭間的空隙撐大,然後再次劃過剛才的傷口,鮮血沿著刀背順流而下,在灰石地板上面積成一灘血池。
要掌握時機。里恩決定要回答的瞬間,眼前的棕髮男子先開口了:「一位經過專業訓練的離衛,精神強度不比一般人,控制與忍受痛覺只是十分簡單的技巧之一,所以你大概會撐到暈過去,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但是隔壁房間裡的女人是不是有著和你相當的能耐來忍受痛楚,我就不是那麼確定了。」
什麼?里恩即將沉睡的精神又再次復甦。孤明怎麼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呢?
「那不如我換一個問法好了,你要找的人是誰?」
「在隔壁的人是誰?」
「怎麼,你回想起來了嗎?」
難道他們完全都不會擔心抓錯人嗎?還是因為我們本身就身懷罪孽,所以不管有沒有抓錯都沒關係?是茗凌嗎?還是海爾?也有可能不是她們。
「不要牽扯到她,她什麼都不了解,放過她吧!我願意跟你說。」
「關於這一點,我得先聽過你講的內容才能判斷。容我提醒你,我們恐怕沒有什麼時間,隔壁的審問人比我還要兇殘許多,再拖下去的話,後果可能不會太好,少一隻手或腳也不是不可能。你覺得如何?」
「你先放了她再說!」里恩大聲嘶吼,感覺喉嚨就要裂開。
審問者走到門口,對外面下了指示之後,又再回到火光充足的房間中央。這裡火把的數目好像特別多,從火把飄散出來的火花好像推動了缺乏對流的空氣,但他卻完全沒有感受到,汗水滲出,聚集得斗大之後就像巨石滾落山崖,轟隆轟隆,然後碰!他好像可以聽到它們撞擊到石板之後的破碎聲響。
「我並沒有放了她,但是也沒有繼續審問她,而她的後果將取決於你。」
里恩點點頭,「我知道,我會說實話的。首先,我得先說,這其實不是我的主意。是目以禮要我這樣做的。」
「目以禮?你是說那位把你打傷的離衛嗎?為什麼?他有什麼事是不能自己做的?他可以輕鬆地拿到鑰匙,而且他如果真的要進到女性牢房區的話,上層是不會知道的。」
「或許如此,但是為了保險起見,他並不能明目張膽地做這件事,如果有人舉報的話,上層絕對不會放棄調查的。其他事情他可以辯解,聲稱罪犯想要嫁禍於他,而上層會相信他的說詞。不過如果是有關越獄的話,」他直直看進審問者的眼瞳中,「不可能這麼容易就被壓下來。」
「你的意思是說,他想要幫助其他人逃出去?你是認真的嗎?在離爾監獄待了那麼久,難道你不明白,沒有人可以逃離這裡嗎?突破兩層樓的守衛與離衛,躲過外牆弓箭手的耳目,越過高達五公尺的厚牆。」
「我沒有說謊,他就是打算這麼做。不過可惜的是,他沒有跟我說他要怎麼做,我覺得也沒這個必要,畢竟我不是他想救的人。」
「他為什麼選擇了你?他要你做什麼?」
「帶口信給他的夥伴,他需要的只是一點提醒,逃獄的時機就要到了。而我是唯一一位有能力進到女性牢房區的罪犯。比起他自己在女性牢房區做出奇怪的舉動,由我來做比較不會引起懷疑。」
「告訴我她的名字?」
「我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他的手腕好像即將脫臼,身軀造成的任何擺盪都使得手腕越發難受。
「既然你不知道她是誰,又要怎麼帶口信給她?」審問者十分沉穩,像是一鏡清澈的湖面,就算有預期之外的結果落入其中,也不會引起任何波紋。
「我只要在牢房區大聲喊叫,給個暗號就好。因為他們事先有了共識,在牢房裡的女人可以解讀出話語中的意思。」
「你不會真的這樣做的,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刑期可能延長,還得接受我們的審問,而且他要怎麼確保你不會把真相說出來。」
「我有把柄在他手上,但是只要你們能夠足夠快速地拘捕他,我就不會有危險,所以我需要跟你們達成協議。另外,他還答應我會幫我取得今年的獄內決鬥賽,這是附加的獎勵,雖然目前為止靠我自己的實力來取得勝利不成問題,但是我不能確保今年新人還是那麼好應付。」
「關於協議的部分,我恐怕不能答應你。我們並沒有交換條件。我要求,你服從,你還是不明白嗎?」
門口傳來一串急切的敲門聲,「進來吧!」審問者並沒有回頭。
「典獄長,礦道發生重大事故,情況還在了解當中。」看守人打開門,在門口行禮卻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等會就過去。」他命令看守人先在外頭等著。
他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人竟然就是離爾礦坑的管理者,監獄的最高長官。臉上的傷疤添加了幾分蒼老,但是他看起來依舊年輕,或許才三十歲出頭。雖然舉手投足間顯示出的氣度完全和職位相符,不過要把剛才的場景與典獄長做連結還是讓他感到突兀。每年獄內決鬥賽,外牆的牆頂開放給一般的民眾,而政府的高官們則坐在離爾監獄主建築屋頂上的看台,他並不知道屋頂的設計是否是針對年代已久的獄內賽事,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座看台還蓋得不夠高,以至於場上唯一站著的他可以從塵埃四散的黃土地上看到高官們睥睨的嘴臉,他還真希望他們可以從高台上跌下來。
典獄長,邁諾‧帝戚的位子就在高官的旁邊,不時會和他們談天嘻笑,或許談一些近來獄內的近況,哪個罪犯又在獄中犯下重罪、今年有幾個罪犯因為肺病而亡、或是哪個女罪犯最具姿色──最後一項可能是男高官才會問的問題──,高官們總是可以在枯燥的話題當中找到適合的玩笑材料,逗得在場所有人哈哈大笑,不過帝戚卻只是作作樣子,沒有一會兒又回復他隨時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來做個總結。首先,如果他們能事先對暗號有所共識,代表他們倆個有機會相見,而他們現在要靠你來傳遞訊息,意味他們接觸的管道已經消失,我們可以藉此推測那個女人的身分。」
「第二,在我面前秘密是不被允許的,你應該要告訴我你被掌握的把柄是什麼,讓我來判斷你的動機是否充足,或許這才是你脫身的方法,被你瞞著的話我要怎麼幫助你呢?」
「最後,你說的一切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輔佐,不過卻可能誘導我們審問目以禮,這可能才是你真正的目的,而我確實在考慮要不要這麼做。你最好不要欺騙我,因為倒楣的不只有你,隔壁那位女子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回到這裡,而她受到的待遇只會比這次還要糟十倍,你懂嗎?」
里恩不知道要如何表達他的憤怒,他全身上下的傷口都警告著他,不要為此作出任何的動作,所以他只能在心中暗罵。他早該知道帝戚也和那些高官一樣,臉上掛著的是一回事,心裡想的又是另一回事,而誰也不知道昏暗的內心什麼時候才會投射到表面,冷酷地將你美好的想像斬成碎片。
帝戚穿上門外看守人遞上的皮製外衣,這樣全身的裝束反而比看守人的裝束還要齊全、結實。他將刺尾鐵鞭纏繞得十分整齊,然後小心地掛回牆上,他也在收回匕首前用絲質的手巾把刀身擦得閃亮。
在離開前,他決定放了里恩,並且囑咐看守人應該給他適當地治療,最起碼應該將他小腿上的傷口縫合才行,他可不希望失去任何壓榨勞力的機會,活人總是比死人好用多了。
他總算鬆了一口氣。門口的看守人幫他解開手銬時小心翼翼,好像如果里恩死了,會全怪到他頭上似的。
他被攙扶著走出房間,雖然左腳傷勢嚴重,不過右腳卻沒有受到什麼太大的傷害,他還可以將部分的重量轉移到右腳上。
「我問你,你知道剛才在隔壁審問室裡面的人是誰嗎?」里恩走出門口時問。
「閉嘴!里恩。要不是典獄長要求我把你安全地送到醫官那裏,我才不會想要和你有所接觸。」
「你就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好,我不會再拿其他問題來煩你了。她長得什麼樣子?是長髮還是短髮?眼睛是什麼顏色?她長得多高?」
「你一進到女性牢房區腦袋就壞掉了是吧!才剛受審完就想起女孩子來啦!我看你真是瘋了。隔壁一個人也沒有,這個時刻受審的人就只有你一個。滿意了吧!也不想想像你們這樣會再次犯下罪行的人有多少,一次審問一個我都嫌多。」這位看守人說話好像習慣搭配一些手勢,但礙於要攙扶里恩而只能將身子扭來扭去,讓他身上的傷口又再次傳出哀號。
他被擺了一道!不過雖說如此,帝戚可能完全相信他剛才所說的話,這點讓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雖然沒有辦法再搭配上一些可以誣賴目以禮的證據,不過孤明想出來的說法還真是無懈可擊,完全沒有可拆穿之處。
醫護室就在幾條走廊之後,空間並不大,只有幾張缺乏整理的臨時病床,還有一個櫃子放置藥品、醫療用品,還有一些手術才會用到的器械。里恩懷疑地窖裡到底會不會用到這些器具,他們應該不會浪費力氣在已經踏在死亡境地的罪犯身上。
在一旁的醫官看到他的傷口,抬了抬眉,吩咐看守人將他帶到病床上躺下。被單上面還留有褐色的血漬痕跡,散發出一股令人難耐的霉味與鐵鏽味。里恩並不想要躺下,背部的傷口若是受到壓迫可能會再次出血,所以他只是坐在病床邊緣。
這位醫官的年紀已經相當大了,佈滿斑點的皮膚皺褶就像乾涸的土地,他滿頭的白髮有如遠離青春甘泉的水草,逐漸枯萎、壞死,髮線早已後退到頭頂處。他拿著裝著消毒的膏藥瓶子,手震顫得厲害,里恩懷疑他是否還具備縫合傷口的能力。
膏藥塗上背部及小腿的時候他感受到一種酸入骨頭的腐蝕感,這是「青盈」,在霜刃峰他經常接觸這帖膏藥,這是最普遍的消炎膏藥,不過這麼大的傷口是否應該用到刺激性這麼強的藥物,他持保留態度,或許出血的狀況會再次出現,他不能再失去更多血液了。
果然傷口又開始滲血,不過醫官不慌不忙地拿取繃帶來止血,接著他開始處理小腿的大切口,他將腸線穿入針孔就花了不少時間,縫合更是耗時,甚至因為縫的方向過於歪斜而把腸線拆掉重新縫合,即使這樣里恩還是覺得傷口縫得不怎麼理想,些微的動作就可能讓傷口裂開,不過他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醫官在完成縫合之後,替他上了另外一種狀如黃泥的膏藥──應該是用來加速傷口癒合的──,接著替他纏上繃帶,他總覺得有點太緊了,醫官聳聳肩,只好重新再纏一次。
看守人就在一旁等著,待他完成醫治,里恩早就知道他待在這裡必定還有其它任務,果不其然,在年邁的醫官幫他把繃帶固定之後,看守人就開口了:「里恩,你有訪客在會客室等著,我帶你去吧。」
通往會客室的走廊兩側的壁龕擺放著許多雕像,大多是雙手持劍的劍士,也有身背箭袋,拉弓遠望的弓箭手,他們神色嚴肅,甚至透露出一點不安。地窖的建築是法森王朝時的吳玉風格──以法森三世的御用工程師為名──,以實用、堅固耐用程度為主要訴求,建築結構則以直線、方角為主,偶而也會出現鋸齒狀的布局,這樣的空間往往帶給人冷硬、肅穆的感覺,卻也令人著實感到安全。
即使桑德里王朝統治葉島一百五十多年,吳玉式建築還是隨處可見,里恩回想起夸卡鎮櫛比鱗次的磚石建築,從複旅小坡上俯視,座落在紅瓦道路兩旁的灰白方屋就像是迎接巨人腳步的階梯,從山腰處延伸至蔚藍的海中。溫暖的海風從港口帶來魚腥味、裝貨物的木箱味,還有水手們的吆喝聲與歌聲,他總會將熟悉的味道全部吸進肺裡,感覺它們變成身體的一部分,然後再把被一飲而盡的空氣吐出。
地窖原要帶給人的應該是比港口長房更加強烈的壓迫感,紀律、束縛、壓迫、順從等等不自然的氛圍,但是共和政府在這擺上的裝飾品,卻使石塊的灰冷色調與無情表徵不再明顯。他們要附庸風雅也應選在適當的地方,這裡大多罪犯可能連「藝術」兩個字都不知道該怎麼寫。
以往虹繡來見他時,看守人都不是帶他走這條路,他們的推測果然沒錯,會客室和審問室位於不同方位,他得仔細觀察兩旁的房間,列舉出幾個最有可能的房間,如果條件不允許的話,他或許只能碰碰運氣了。
這裡離樓梯口較遠,地板上開始出現鑲著金邊的紅棉地毯,兩旁的火把也被油燈所取代,光線充足,走廊上幾乎不存在黑暗的角落。
他沒有接受看守人的攙扶,雖然有可能會觸動傷口,但是他得要適應雙腳著地的感覺,並且調整姿勢,盡量減輕左腳的負擔,等會可不會有看守人和他一起行動。目前狀況看來,計畫依舊。
他們停駐在一扇椿木門前,看守人嚴肅地站在門的兩側,不過卻離門口有相當的距離。虹繡重視隱私,總是不允許看守人在門外守著,看守人也落得輕鬆,誰會想要飢腸轆轆、孤獨地站在門前享受單調的灰石風景?
他握住褐色大理石門把,往內一推,虹繡苗條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她從籐製大椅上緩慢地起身,宛如狐狸般優雅,柔軟的肢體移動時順暢有如流水,她身著紅色絲質外衣,手臂外側是一連串的金絲菱形燙印,內部有著複雜卻不撩亂的百花圖騰,從白緞滾邊袖口到肩膀,燙印逐漸轉變為立體的圖示,然後最後與肩袢相接,朵朵嬌嫩的鮮花彷彿由她體內飄出,凝結在艷紅的衣料中。黑色蕾絲貼邊圓領下則是件有著波浪皺褶的白衫,她棕色的髮絲垂到胸前時會隱沒在那層層的白霧之中。相對於上衣,淡褐色的皮製長褲是簡樸了點,不過她修長的雙腿也不需過多的裝飾。
「里恩,許久不見,你還好嗎?」她含蓄地笑著。
看守人在門外敬完禮後隨即轉身離開。
虹繡揮揮手,在一旁服侍他的女性罪犯急忙退去。
她領著里恩到她對面的座位,兩椅中間的長桌擺滿了豐盛的菜餚,香氣四溢的烤雞、滲出蜜汁的火腿、乳酪、金黃色的蜂蜜,還有幾瓶諾特佳釀。看來為了招待她姊姊,他們還真是費了不少工夫。
「你怎麼了?腳有點跛。哎呀!你受傷了。」里恩的短褲根本掩蓋不住小腿上的傷,他們根本就沒有一絲隱瞞的意思。傷口滲出的血在繃帶上留下血痕。
虹繡靠近觀察他的傷口,她纖細的手指伸向繃帶,卻在碰觸的前一刻停了下來,里恩原本要伸手制止她的,「放心,我不會碰的。」
「這看起來不像是在挖礦的時候弄傷的。」她看向里恩,「噢!我真不敢相信,他們真的這樣對你?他們到底在想什麼?這群不知好歹的傢伙,他們難道不知道我可以把他們通通打入地牢嗎?沒有一個例外,他們想要繼續恣意妄為的話,永不見天日的鐵牢倒是個不錯的地方。」她就要起身走向門口。
「不,等等。姊姊,這是我自找的。」
「他們不能任意地傷害他人,即使是罪犯也一樣。」她勻稱的臉蛋上掛著怒容,這幾年的歷練讓她從溫和的個性當中找回了憤怒。
里恩一聲不吭,點點頭,然後別開視線。
「噢……里恩,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姊姊,我已經習慣了。」
「千萬別這麼說,我的好弟弟,我知道你和海爾都是無辜的。」她握握里恩的肩膀。
「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是不夠的啊,姊姊。如果連成為思語的妳都沒有辦法還我們的清白,那麼還有誰可以呢?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和海爾,對,證據是如此,但是情理上卻完全不合理。我和海爾有什麼理由非得要殺死父親不可?都已經五年了,這整整五年,清白的名聲已離我遠去。或許我還可以忍受外人的眼光,但是海爾要怎麼辦?難道她要終身不嫁嗎?」
「不會的,里恩。放心。我已經知道是誰幹的了。」虹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里恩抬起頭,虹繡的表情不像是為了安慰他而撒謊。
「是誰?」
「我們邊吃邊說吧!我看你也餓了。我知道地窖裡給予你們的分量相當不足。盡量吃吧,反正我也吃不了那麼多。」
他確實需要進食,十幾個小時的折磨已經讓他精疲力盡,必須把握機會補充養分。他選擇先補充糖分,於是在麵包上淋上大量的蜂蜜。
「陷害你們的是拓筏家。其實我也在他們的名單當中。我本來應該會在那天以前回到家裡的,不過因為某些事情延誤,所以沒有辦法回去。」虹繡繼續說,「我事後聽母親說,父親七年前曾經去過白狐城,那時你還在霜刃峰上,他整整三個月沒有回來,我記得他出發時是風鳴的三月。」
「他帶著一半的部下從大驛道經過撤備鎮、寒稜鎮、多寧都城等等諸多城市,沿途與額外三隊商隊會合,最後有兩百多人浩浩蕩蕩地抵達白狐鎮。他之所以肯長途跋涉,籌備那麼多人力物力,就是因為這是一筆龐大的交易。但是也因為這次的貿易金額是如此龐大,所以他不得不小心。拓筏家不是個好應付的家族,他們的勢力龐大,手下人才濟濟,對子女的要求也相當嚴格,當家的拓筏‧新宇更是個難以對付的角色。父親除了要確保交易成功之外,還要確保我們家的名聲,不能被別人看不起。」
虹繡伸手撫摸項鍊上車工細膩的煤玉,那是真紀家的基石,「商品是大批的武器還有盔甲,由於那時的鐵礦產量比較少,所以要符合拓筏家的要求並不容易,父親雖然盡可能哄抬價格,但也不敢太超過,因為這次交易如果失敗的話,那些存貨可能難以賣出去。父親的貿易網已經接近成熟,如果交易成功的話,那麼他的商業版圖就可以到達前所未有的高點。」
「結果呢?」里恩切下烤雞腳,並用紙巾將嘴巴上的甜膩的感覺拭去。
「相當順利,父親用很好的價格把那些兵器賣出去了。但是我想他在接受這筆交易時就對拓筏家的舉動有所懷疑了。畢竟這些年沒有什麼戰亂,他們沒有必要收購那麼多的武器。交易結束之後,他又在白狐城待了一陣子,可能是在觀察當地的貿易狀況,並且思考如何在那裡布局吧!總之,新宇後來邀請父親用餐,他不好意思拒絕所以就去了。那次餐會他們談到了合作的事情,拓筏家想要藉由父親的商業勢力來協助他們的產業成長,同時也同意在白狐城給予父親諸多方便,大致內容是這樣,我沒有辦法知道得太詳細。」
虹繡倒了一杯諾特烈酒,「拓筏家的基石在共和政府正式成立的那場『石塔之典』並沒有出現,一座聳天高塔,沒有葉島所有的基石來支撐,不知道能否持續屹立不搖。他們不希望共和存在,也沒有任何臣服的意思。表面上雖然與政府友好往來,但是卻不代表他們沒有任何反叛之意。父親懷疑他們的立場,現在政府的治理還沒有出現太大的問題,他不願冒任何風險,更何況拓筏家不會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訴父親,往後也不可能。於是父親拒絕了,還有支持共和政府的灼簫家可以選擇,為何要冒風險與拓筏家合作呢?」
「如果父親跟灼簫家合作的話,將會是一股強大的勢力。拓筏家當然也知道,他們原本想藉這次的交易讓父親知道他們的實力雄厚,並且願意與他合作,但是失敗了。如果父親的野心真如他們所想的一樣,想必會嘗試與灼簫家合作的,他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於是策畫了這次的計謀。」虹繡這幾年好似練出了好酒量,諾特烈酒的濃烈程度可是葉島上屬一屬二的。里恩記得以前姊姊一杯啤酒都還沒喝完,臉就紅得像天邊斜陽,但是虹繡剛才喝了幾杯卻完全沒事。
「他們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為何連我們都不放過?」
「其實他們主要針對的是我,雖然我之前並沒有從商的經驗,不過我是接下父親職位最好的人選。為了以防萬一,所以乾脆全部一次解決乾淨。」
「真是可惡!不過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會回來?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他們還拿了我造的劍!」
「你會造劍?」虹繡褐色的捲髮因為擺頭而晃動。
「每位離衛都得打造自己的劍,但是我沒有通過最終的測試,所以我沒有資格將它帶在身邊。撇開這個不談,拓筏家竟然有能力從霜刃峰上面拿走我的劍而不被發現,他們是怎麼知道我要下山的?」
「除非他們在霜刃山上有眼線。」
「不可能的……」他放下手上的食物。
「里恩,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對離衛有著美好的憧憬,也沒有你那麼高尚的情操,這件事是可能發生的。」
里恩皺起眉頭,他一直以來都相信有資格越過臨天門的見習衛士就算內心不是清新無塵的,在經過離衛的訓練之後,也會懂得對名利敬而遠之。在地窖裡的這段時間,再加上虹繡的消息,他真的體會到,沒有一個人是可以永遠保持自我的,艱苦的環境會衝破他們心靈的防線,然後改變內心自以為是的清高,催長邪惡的因子。
「即使如此,要從附幽殿拿走我的劍,還是相當的困難,雖然沒有人看守那裏,不過如果要取得鑰匙的話一定要取得守門離衛的同意才可以……難道連守門離衛都被收買了嗎?」
「我不知道。里恩,我很遺憾。」
「那你……,我們要怎麼做?」
「里恩,現在我只知道消息,但是要得到確切的證據,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你的刑期也快到了吧!真是讓人高興。到時候我們就再仔細商討下一步要怎麼做。」虹繡顯露出期待的神色,她褐色的眼睛像顆寶石般剔透。
虹繡不知道地窖裡面的運作模式是如何,他應該告訴虹繡他們的計畫嗎?虹繡會幫助他們逃出去嗎?他和海爾的刑期就要到了,虹繡不會答應他們的危險計畫,也不會相信「地窖五年來,沒有一個刑期到的人能夠順利出去」這種說法。但是難道外頭工作區的情況和地窖裡面有所不同嗎?
在前往霜刃峰追求離衛的夢想之前,他總是在夸卡鎮上四處遊走。儘管他的行為對父親造成許多困擾,讓父親的下屬得隨時待命,背負外出尋找他的任務;儘管請來的學士得在家裡空等;儘管用餐時常常留下空位,他還是照樣依循著那種不被拘束、自由自在的感覺。他在夸卡鎮的眾多階梯上下就像馬匹奔跑一樣輕鬆,他檢視鎮上人的生活剪影,藉此得到樂趣:客人如何抱怨蔬果攤的食材是多麼差勁,而小販是如何應對以獲得最高利潤;風塵僕僕的騎士在旅店餐桌歇息的疲憊神態,及偷看旅店侍者豐腴身材時的表情;船長使喚與指揮手下搬運漁獲的忙碌情景,還有港口的盤查人員與船長們交談的嚴肅神色。
各行各業的人們,運用一技之長,創造出自己的小角落與簡單的歡愉,就像是一塊塊彩色的玻璃,組合起來就會變成艷麗的萬花筒一般奪人目光。但是他察覺到這些亮彩背後始終有一面漆黑的底板:小販身後的罪犯們各個佝僂著身軀,仔細地將不好的葉菜挑掉,有些負責把裝著新鮮蔬果的沉重木箱從馬車上搬到小販後頭;早晨天微微亮,旅店就開始忙碌了,蒙塵的地板需要有人清理,料理的食材還得趁早到市集去搶購,那些奔走的身影,手背上都有著難以抹去的印痕;豔陽下,船頭到碼頭的卸貨區,紅通的赤裸上身,滲汗的粗壯手臂,貨箱不停歇地來回移動,除了拿著鞭的看守人在旁監督以外,其餘的船員都到旅店大吃大喝去啦!
里恩還記得身材矮小的查德,從小看到他就會微笑地叫他小少爺,拿著精緻的小糖討他歡心的查德,他跟在父親身邊好幾十年了,也沒有聽說過他的刑期什麼時候結束,一個被判到服務區的人,刑責能有多重?刑期能有多長?如果他真的能順利地在刑期結束後離開,他還會待在父親身邊任憑他差遣嗎?
他不相信虹繡不知道,但如果真是這樣,她也不會放里恩和海爾不管才對。
我在想什麼?她現在不就是努力地想要查出真相來幫助我們離開這裡嗎?
這是我和孤明想出來的主意,不應該由我一個人決定才對,就算能順利逃出去,我也不應該再給虹繡添麻煩。
「里恩,我真覺得對不起你和海爾,你們在這裡虛度光陰,又得忍受看守人的欺負,整整五年,我卻只知道這麼一點事情,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們的青春歲月從我手中溜走。」她頓時感慨了起來。
「姊姊,這並不是妳的錯。我知道妳已經盡力了。」
「雖然說刑期要結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不過我卻沒有辦法提早結束你們的噩夢,我真對自己失望。」里恩能看到虹繡眼角含著的淚光,不過他卻無法說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海爾,她還好嗎?」虹繡轉頭看向旁邊沒有點燃的壁爐,裡面還有些許木炭沒有清理乾淨。
「不太好,她的病又發作了,她前幾天用餐的時候跟我說,發病的徵兆又再次在夜裡出現。」
「上回我來見她的時候還好好的啊,這麼這一會兒就……」
「我也不知道,姊姊。在黑暗中待久了,沒病也會窩出病來。監獄裡面的醫療設備不太完善,那位老醫師擁有準確判斷力的時期早已過去,我甚至懷疑他這幾年到底處理過幾個患者,沒有反覆練習的話,即使是再熟悉的技術,都會變得生疏。」
「這件事我倒是可以幫上忙,太好了。」她雙手掩面後露出釋懷的神態,「大家都以為我們思語無所不能,即使是把清水變成烈酒,綠葉換成黃花這類事情也做得出來,我倒覺得向敬愛的希爾薇亞要個艷紅的吻還比較容易。哈哈!」
「我倒是想聽聽看怎麼做。」
「取個火花點在油上不就得了。」
里恩和虹繡一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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