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憐城》第七之三章──霰秋八日,易金,異國市集
一名祈憐少年跑過易金的面前,他的夥伴跟在後頭,各個掛著興奮的神情,像是見到甚麼新奇的生物,而要趕去目睹牠的面貌。
易金拖著腳步,移動目光的速度也變得緩慢無比。那群祈憐少年在右前側堆積的鐵鏈箱子旁邊來回走動、翻找,接著爆出一陣笑聲,一名雙手被手銬綁住的異地少女就由領頭的祈憐少年拖了出來,她的臉色驚恐,全身發抖,淚水與鼻涕混成一塊,不停地啜泣。
「妳這異地小雜種,還想逃?」領頭少年相當壯碩,身高已與易金相當,肌肉的線條展露無疑,左側顴骨有一道淺色的刀疤延伸到臉頰上段,他的鼻樑中央覆著一小塊白紗布,鬍鬚在下巴形成帶狀短刺,他穿著車工粗糙的上衣,蕾絲花邊的圖案也簡單許多,易金懷疑這是長期待在奴隸廣場這類地方,又想要同時跟上流行所做的改良,少了娟秀雅緻的細膩,更多的是利落、粗獷的感覺。
少女不斷地搖頭,像是要否認甚麼,衣不蔽體的狀況,讓她胯下濺出的黃色液體更加明顯,地上的沙土瞬間因為濕潤而顏色轉深。
身旁的祈憐少年們又是一陣嘻笑,刀疤少年在笑聲即將停歇之際,賞了少女一巴掌,讓她跌坐在地,笑聲又達到另外一個高點。
他們沒有對少女做出進一步的肢體傷害,可不能對商品有更多的毀損,否則價格就會因而低貶。
「婊子。」少年們口水飛濺。
「芻狗。」淺褐色的髮絲遮蔽了她的臉龐,少女完全不願抬頭。
「我們肯將妳帶入萬千眾神的懷抱,妳就要心存感激。」
「妳過去的生活,對眾神來說,就是種褻瀆。」
「來吧!別再逃避,妳這懦弱的次等人,快來接受妳的命運。」
少女放棄了逃跑,只是躺在地上顫抖,不敢翻坐起身,怕無謂的動作又引來更多的責罵。
易金想要出聲制止,但喉嚨卻背叛了自己。
我早就知道會遇到這種狀況,但不行,現在還不行。
少女因為恐懼而全身無力,祈憐少年們想將她一舉拉起,卻又不願讓她骯髒的身體靠在自己身上,施力的過程互相推擠,反倒讓他們更將費力,最終八個人手臂交錯,才勉強撐起她的重量。
「雜種,妳給我識相一點,要不是看在妳能賣個好價錢,我才不願花那麼多心力抓妳回去。」刀疤少年站在一旁指揮,絲毫沒有出力。
易金左側,奴隸主辦公的棚帳外頭,一名穿著華美的祈憐女子雙手抱胸看向這裡,身旁的奴隸替她撐著遮陽的長柄大葉,另一位則是拿著閉合的木製摺扇,在逐漸增強的北風中,戰戰兢兢地注意主人是否有甚麼臨時需求。奴隸主看見少女被逮著,便向少年們點點頭,給予肯定。
少年們小心領著少女緩緩前進,但卻因身後傳來的聲音而停了下來。
「站住!你們這群詭計多端的雜碎。」挽著髮髻的少女看到易金出現在此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地回復鎮定,將視線拉回眼前的少年們身上。
易金也同樣感到訝異,但他自認為將情緒藏得很好。她怎麼會在這?就算再怎麼離經叛道,也不該冒著這種危險。
他就要走上前去制止少女向祈憐少年挑釁,但少年早已注意到她,而少女的眼中更透露出某種堅毅。易金曾經看過這種眼神,他知道唯有死亡能夠帶走這樣的眼神,於是他停下腳步。
「妳是誰啊?」刀疤少年轉頭回應,「妳可知道,我們完全不會排斥新的商品。」
「姐姐根本甚麼都沒做,為什麼要被抓來這種地方?」少女激動地說著。
「她的父親積欠債款,已經逾期太久了,我們自然要找方式討回。」少年將手伸進褲側鼓鼓的口袋,像是想要拿出城主核可的行動證明,但他意識到自己又何必在意一位異地人的質疑,便將手放在口袋裡,沒有繼續動作。
「你們時常調高稅金,又有人不時貪小便宜,要伯伯提供免費的服務,這樣怎麼可能賺錢?怎麼填滿你們那無底的金庫?」
「小鬼,我們是依法辦事,在城內生活不下去干我何事?這不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要是認為受到委屈,就去宮殿申訴啊!沒有人會阻擋你們。」
「你們就像是把財物放在廣大湍急的河流之中,只提供一艘單薄的小船,然後語帶輕鬆地說,那是屬於我們的。」
說得真好。易金嗤聲冷笑。
「你說夠了沒?」刀疤少年開始顯得不耐煩,便命同伴繼續前進。
「不要。苡禎,妳快走吧!我會很好的。」褐髮少女彷彿抓住了意識的一角,暫時找回正常的自我,她沒有轉過頭面向少女,怕自己的表情會顯露出內心的惶恐與不安。
苡禎咬著下唇,像是在思索甚麼辦法。
一名夥伴靠近刀疤少年耳邊,講了什麼話,他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同,回到先前追逐褐髮少女時興奮的表情。
「原來早上那個惱人的身影就是妳啊?」他摸一摸鼻樑上的包紮,「因為妳的關係,我們可是吃了不苦頭啊!」
他尚未下達指令,身邊沒有工作的少年們就相當有默契地向苡禎逼近。
苡禎也隨之緩慢後退,眼珠飛快轉著,觀察周遭最順暢的路線,等他們起跑衝刺那一刻,就能快速準確地朝那方向遁逃。
苡禎站在鐵鏈箱堆旁邊,左後方有兩個拍賣平台以背側相鄰,出價者與標得的奴隸群將平台包圍,露出中央的通道。她正後方是空曠的廣場,沒有人阻擋,但只要撐得夠遠,再過去就是巷弄交錯的異地商區,易於躲藏,祈憐人的勢力也沒有那麼大。右側的鐵鏈箱堆方向,堆疊著更多奴隸廣場的雜物──廢棄毀損的木質平台、已沾滿蜘蛛網的多餘棚帳、生鏽的鐵杆,這是最近且容易藏匿之處,但因為人潮稀少,所以只要他們開始分散搜索,就相當容易被包圍、捕獲。
少年們和苡禎都將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唯有易金提前發現鐵鏈箱後方突然出現的身影,當苡禎眼角餘光注意到那模糊人影時,有如驚弓之鳥,整個人跳起,就要轉身跑開。
「苡禎,妳究竟跑來這裡做甚麼?」察覺到那聲音,苡禎立刻停下腳步,並以憤怒的神情看向那名突然現身的少年。
他留著長到耳際的金髮,髮絲微帶波浪,眉毛似蠶般短而粗,眼瞳的藍比較接近深海而非天空,鼻樑中段有個明顯轉折向下,下巴宛如鵝蛋一般圓滑。他身上的衣服也和其餘少年一樣,是屬於粗糙的種類,不過卻更為破爛,尤其是經常接受摩擦的衣袖還有下襬,但這並不影響其穩重、高貴的氣質,他的祈憐語相當標準,呈現一種稠密卻又繁複的美感,這是易金之前不敢想像的事情。
「我知道這不是你想面對的局面,跟你說也沒有用。」苡禎冷酷地說。
突然出現的少年本想問清苡禎話中的意思,但看到被鐵鏈綑綁的少女之後,他就明白了甚麼。
他走向前,站到少年們與苡禎之間,雖然他的身材不算壯碩,但雙腳一踏,就宛如形成一道無人能夠跨越的隱形之牆。
「梅普欽梅普,你確定要介入?律法可不會站在你那邊。」刀疤少年冷笑一聲。
「我救不了第一個人,但我不想放棄第二個。」他的眼神帶點愧疚,不過仍然充滿力量。
除了刀疤少年之外,一共六人逐步向前,他們以圓弧陣型包圍梅普,有如猛虎在暗處接近獵物時,躡手躡腳。最右側的少年率先發動,他的個子嬌小、動作敏捷,短髮在奔跑時有如遇風的金草一般低垂。
矮個少年就要繞過梅普,跑向苡禎,但梅普並沒有讓他得逞,以驚人的速度追向他,同時間弧形中央偏右的三位少年見到梅普重心偏移、門戶洞開,立刻出拳分別攻向上、中、下三個方位。
梅普拽住矮個少年的上衣側邊,並躲過他朝自己頭部揮來的左拳。梅普運用矮個少年的衝勁,施力影響他前進的方向,使他摔倒在地,不過自己也些微失去了重心。
他跳過矮個少年掙扎的身軀,重整姿態,但三人的拳頭已到,他不得不採取行動。他們三人的配合有一定默契,並非胡亂出拳。梅普架開高瘦少年的上段攻擊,同時往左側移動,避開朝向大腿的攻勢,但胸側因此被擊中,他悶哼了一聲,呼吸的流暢程度受阻。
他出腳踢向三人之中最左側的高瘦少年,高瘦少年慘烈地尖叫,但其餘兩人並沒有理會,又再次出拳,這次瞄準梅普右肩還有左下腹。
梅普的眼角瞄到弧形最左側的兩人已經繞過他,朝苡禎衝去,但他分身乏術,無法脫離三人的糾纏。
三人中間的歪嘴少年正要擊中梅普的那一刻,手腕就被緊緊抓住,因為前肘扭轉而疼痛地跪下身來,梅普右側的大耳少年,雖然攻擊路線被半跪的同伴所阻擋,卻還是巧妙地轉動身軀,以長臂擊中了梅普右腹。
梅普感到腸胃揪成一團,深層的痛覺如紊亂的脈搏,在他正要感覺舒適之際,又再次爆發。他的後背也遭受如石塊的擲擊,跌倒的矮個少年已經起身,掛著手臂還有臉龐的擦傷、滲血,向梅普出拳。
梅普加深壓制的力量,歪嘴少年的哀號宛若瀕死的肉豬,對天地作出最惡毒的咒罵,梅普手一放鬆,他便癱倒在地。
大耳少年的直拳破風而來,梅普低身掠過,用肩膀將少年撐起,以手接過,扔了出去。不過矮個少年卻在這繁複的動作中抓到了空檔,擊中他的左頰。
梅普感到暈頭轉向,步伐失去穩度,險些摔跤,矮個少年露出一個邪惡的微笑,持續擊打梅普搖晃的身軀。梅普的手臂、腰側挨了幾拳,但還不至於無法動彈,他撥開少年的拳頭,壓低身子,像是即將失去意識般,就要倒下,但他踏出的右腳瞬間使力,讓身體前進的方向產生旋轉,另一腳在接近地面的低空畫個小圈,順勢帶出蓄力已久的右拳,拳頭陷入矮個少年的腹部,對方本要擊擋的雙手順勢抱住肚子,哀號著跪倒在地。
他還不能停下,高瘦少年的兇惡目光仍舊緊盯著他,大耳少年也站起身,準備重振旗鼓。
鐵鏈箱子周圍,苡禎看到兩名少年追了上來,立刻邁開大步奔跑,濺起不少沙塵。她靈活地爬上半人高的木箱,並在相鄰不遠的木箱堆上跳躍,以手臂撐起輕巧的身軀翻滾,就如同在平地一樣容易。
那兩名少年無法靠在箱子的邊緣抓住苡禎,所以決定爬上箱子去捉她,他們正將手掌放上木箱邊,試圖撐起自己的重量,苡禎便倏地欺身而上,抬起膝蓋,狠狠地向下跺踩。其中一人立刻抽回雙手,驚訝地盯著疼痛的手指,手掌來回翻轉,像是要搧去那火燒般的灼熱感,確認骨頭是否因而斷裂。另一名少年就比較好運一些,看到同伴遭遇重擊,他馬上抓緊機會,用盡全力躍上木箱,這時苡禎還沒來得及收回腳掌,再次向他攻擊。
苡禎看到他已經越過第一道關卡,卻絲毫不畏懼。易金早已見過苡禎的身手,一個較為年長的祈憐少年要抓住那矯健、狡猾的小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刀疤少年嘖了一聲,對架著褐髮少女的同伴比個手勢,他們就緩慢地帶著少女往衣著華麗的奴隸主那方前進,即使已有兩三位少年在對峙的過程中敗下陣來,但奴隸主的表情卻依舊相當冷靜,像是看著突來的雷雨,並明白它無法永遠遮蔽天空。奴隸主轉頭返回棚帳之中,刀疤少年則是趨步前行。
大耳、高瘦少年這回謹慎多了,除了觀察梅普的動作之外,還得小心不要在下一輪的打鬥中傷及倒在兩旁的夥伴。他們站在梅普的兩側,梅普以側身面對他們,以便在一方作出攻擊時,還能留意另一方的動靜。
刀疤少年加入他們的行列。同伴們避免梅普逃出包圍,持續移動著腳步,不料刀疤少年突然發招,正巧對在梅普的行進路線之上。
梅普雖有預料,但卻擋得吃力,他卸下刀疤少年強勁的左鉤拳,並以掌根擊向少年的側臉,少年低下身躲過,並順勢擊中他的腹部正中央,梅普雙眼突出,張大的嘴巴像是噴出體內全部的氣體,隱遁在空氣之中。
「你看起來好慢,實在是慢太多了。」刀疤少年並沒有笑,他把捉拿逃脫的奴隸當作是一種娛樂,但卻嚴肅地看待打鬥這件事,就像是把這當作一項鑽研已久的技藝。
梅普腹部受創之後,手腳僅能以疲弱的力道阻擋,想要做到卸力、反擊動作,更是不可能。
苡禎從鐵鏈木箱堆的另外一側跳下來,追逐他的少年跟在她身後,沿著相同的路線跳下。他的身材並不苗條,膝蓋需要緩衝的時間也比苡禎長許多,他正抬頭,膝蓋逐漸伸直,站起身來,迎面而來的黃沙便遮蔽了他的視線,乾澀、酸刺的感受如同雙眼被蒸乾、灼燒,他奮力地拍除眼睛周圍的沙粒,但卻徒勞無功。
苡禎讓另一手緊握的黃沙隨意飛散,回到廣場上覆蓋的微薄沙層之中。
梅普面對的擊打如雨,他已縮成一團,雙手抱頭,避免更嚴重的傷害,易金能夠看見他緊咬的牙關,左頰已成形的瘀傷,還有不時上瞄的視線。
他飛撲出去,抱住刀疤少年,兩人滾成一團,刀疤少年對他又推又擠,掙脫不開,最後是把腳伸起,抵住梅普的胸口,將他踹開。
梅普躺在地上喘個不停,雙眼緊閉,又睜開來,他以單手撐起身子,卻頓時感到無力而又躺了回去,揚起一陣黃沙。
苡禎想要靠近梅普,但大耳、高瘦兩位少年卻早她一步,站在梅普的身邊,對她冷冷笑著。
刀疤少年站起身,拍拍衣裳,卻沒有太大成效,細微的沙礫已經陷入織線的網格中,難以脫逃。
梅普又再次試圖站起身來,這回他轉了個身,趴在地上,顯得更痛苦、難以喘息。他手掌撐住身子,膝蓋緩慢地向上挪移,勉強跪坐在地上,他急促地呼吸,全身覆滿塵土,飄亂的金髮在突來的風中狂舞。
刀疤少年走到他的身邊,用腳抵著梅普的肩胛,便踏邊說,「別想要創造奇蹟,梅普。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們的處境是不會變的。」
「即使你就如謠傳所說,流著混濁的血液,你身上那些優秀的祈憐特質,仍未消失。畢竟……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們。你就會明白,自己與她們有多麼不同。」他移開腳,並用手細膩、輕柔地拍去鞋底留下的塵土。他低頭望著梅普的後腦杓,像是這樣就能夠了解梅普詭異的思考模式。
「菲爾,當你一無所有,一舉一動都像是在虛張聲勢,就會開始懷疑過去,那美好的光景,是否只是幻彩泡沫上的飄渺之影。」梅普慢慢站起身,側臉看著菲爾,露出帶點歉意的微笑。
「我能夠理解,安逸從來都是人們的選擇,但我可沒那個運氣,祈憐也並非我的歸所……。」他繼續說著。
「菲爾都這樣好聲好氣地說了,我看你還是閉嘴吧!」即便菲爾已出手制止,但高瘦少年揮出的拳頭可無法收回,那緊握的指節疾速朝梅普的腦門衝去。
啪的一聲,梅普反手接住了他的攻擊,兩道力量僵持不下,手臂開始顫抖。
除了苡禎和梅普之外,在場的眾人都感到十分訝異,沒想到他還有那麼大的氣力,能對突如其來的攻擊做出完好對應。
高瘦少年無法掙脫梅普手掌的箝制,他高喊出聲,壯大氣勢,另一手緊接著出拳。他將全身的力量都壓了上去,梅普咬緊牙關,被逼得屈膝跪下,手臂向後彎折,而後拳頭將至,貼近梅普的眼窩。
宛如線軸裝置被壓縮到極致,輪齒緩慢地卡入最後一格,在板機按下的剎那,局勢迅速反轉。無人看清究竟發生了何事,但高瘦少年卻能夠深刻感受那全身肌膚擦過北風的赤裸感,與背部撞擊到石地那炸裂般的疼痛。
梅普愣在原地,看著十尺外的少年在地上哀號、動彈不得。
大耳少年向後挪動腳步,遠離梅普的攻擊範圍,深怕這恐怖的力量波及到自己。
先前就因痛苦而無法起身的夥伴,大部分都已昏睡過去,吃盡苡禎苦頭的兩位少年分別掛著通紅、黑紫的手掌,還有布滿血絲的眼睛,他們疲倦地從苡禎身旁走過,目光渙散地回到菲爾的身邊,他們的神情看起來只希望任務盡快結束,而不求報償。
菲爾招回大耳少年,低聲吩咐了幾句,少年點點頭便向奴隸主的棚帳跑去。
「既然商品已經取回,那我想,這件事就此為止。」
「可是……。」苡禎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先前激昂的情緒此時已經緩和許多,她曉得這種情況之下,沒有商討的餘地,所以選擇閉嘴。
「我不會要求你對他們的傷勢負責,但剛剛發生的事,我可不希望再次看到,下次,不會只有這樣而已。」菲爾說話冷酷無情,宛若話語中藏著寒冰。
他和兩位同伴轉身離去。奴隸主棚帳附近,有多名奴隸正慌張地將堅韌的帆布與長木桿組裝在一起,準備過來挪動那些意識不清的少年們。
或許是因為先前過度集中的注意力,此刻變得鬆緩,等到抬著擔架的奴隸們都走遠,拍賣場上眾人混雜難辨的聲音便再次響亮了起來,連風中細微的沙塵挪移,易金都能夠察覺得到。
「我不會放棄的,我才不放棄!」苡禎低頭說著,矮小的身軀因為氣憤而顫抖著。
「走吧!總會有辦法的。妳今天的戲份已經夠多了,要是被荊陽女士知道,妳就別想再出來了。」梅普虛弱地拍拍苡禎的肩膀,露出淺淺的笑容。
他的手臂慢慢滑落,然後不自覺地往前傾倒,易金趕緊向前攙扶,用前臂架住梅普的脅下。
「你……,你是?」他的意識逐漸恍惚,卻又因為肌肉拉扯到痛處而抽動不已,苡禎站在另外一側,左右輕搖著頭,髮髻晃動,霧銀色髮簪在豔陽之下反射出微量的光芒。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想不到辦法了。」她努力含著淚水,不讓覆滿塵土的臉龐留下明顯的淚痕。
「要是我能夠像大家一樣,做事賺錢,即使無法替伯伯還清債務,也不至於到這種局面。奴……,」她輕嘆一口氣,以掩飾不忍說出詞彙的尷尬,「他們的價格實在是高得難以想像。」
「那是商賈的遊戲,我們可玩不起。」現在梅普連走路也有困難,身體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他們兩人身上,說話的聲音細小得快被風聲給蓋過。
「依她出眾的姿色還有年紀,至少要個十幾萬根恩吧?」梅普宛若在對苡禎耳語,即使他早已連轉頭都感到疲憊,「你們家?」
苡禎邊說邊搖頭,「母親近來的收入銳減,她沒有說明原因,我也就沒問那麼多,但我想,應該沒辦法挪出那麼大筆的費用。」
「我身邊有些錢,或許有三萬左右,那麼至少還要十三、四萬根恩,才有辦法償還債務,將她贖回。」
易金聽了輕笑一聲,看向梅普透出絕望的深藍色眼瞳,「你剛說,多少根恩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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